这几日,柳恬把自己埋进了“金凤凰”项目的文件堆里。
从早到晚,会议一场接一场,电话一通连一通,方案一稿覆一稿。他用工作把自己填满,填到没有缝隙去想起别的事。
效果不错,至少白天不错。
可每到夜深,那些文件审完,那些电话挂断,那些方案定稿——沈叶璃那句话就会从水底浮上来,像一尾无声的鱼,轻轻一摆尾,搅起满池浑浊。
钱多多就是沈叶霜。
他盯着手机,看着屏幕上茂叔两个字。
三天了。那俩字一直没有亮起。
他在公司也没见过钱多多。不是刻意回避,是真的没有遇见。销售二部在楼下,他在顶层,本就是两条不相交的轨迹。可这种“本就如此”,在这几天里,变得格外刺目。
茂叔那边没有消息。
她那边没有动静。
他这边,什么都没有。
柳恬靠在椅背上,阖上眼,这种感觉太难受了。
他不是那种能安然接受意外的人,他不是那种能坐在原地等结果的人。他需要知道,需要掌控,需要在事情发生之前就看见它的走向,看见它的终点,看见它会在哪里拐弯,在哪里停下。
可现在,他什么都不知道,他只能等,他厌恶等。
柳恬睁开眼,望向窗外。
一大片的乌黑,倾泻在城市的天际线上,那些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出一片暗淡的光。他盯着那片光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坐直了身子。
与其等,不如亲自试。
如果钱多多真的是沈叶霜——
她不会想看着自己的事业继续高走吧?
柳恬按下内线。
“让钱多多上来一趟。现在。”
秘书顿了一下:“柳总,需要准备什么材料吗?”
“不用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人上来就行。”
电话挂断,他望向窗外。
有些事,需要留痕。合同,邮件,会议纪要——那些东西,有迹可循,有据可查,未来可以翻,可以证,可以对质。
但有些事,口述,才是最好的办法。
……
钱多多正对着电脑,修改一份数据表。
三天了。自从那场会议之后,她就一直低着头做事。不说话,不抬眼,不与任何人的目光相接。销售二部的人看她,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,不是忌惮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,既近又远的距离感。
她不在乎。
她只是在学。学那些她不知道的东西。医保政策,竞品数据,供应商风险,医生习惯。一样一样,啃下来,吞下去。
敲门声响起。
“钱多多,”是总裁办的秘书,“柳总请你上去一趟。”
她抬起头,眼里浮起一丝迷惑。
柳恬?这个时候?找她做什么?
她张了张嘴,想问些什么。
秘书没有给她机会。只是侧过身,站在门边,等着。
那个姿态很清楚:别问了,走吧。
钱多多放下笔,站起来。
……
电梯一路攀升。
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,红色的,在金属面板上明明灭灭。她看着那些数字,想着待会儿可能会发生的事。
电梯门开了。
走廊很长,很静。她的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吸进去,发不出一点声响。
门虚掩着。
钱多多跨过门槛,走进去。
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钱多多抬起头。
柳恬正背对着她,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。
他看着窗外。远处的高楼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,车流在街道上缓缓蠕动,像一条看不见头尾的河。
钱多多站在那里,等着。
柳恬动了。
他先微微侧过头,目光扫过身后的地面——那里多了一道狭长的影子,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他脚边。
然后他转过身,朝大门那边扬了扬下巴。
“坐。”
钱多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——是离门最近的那张沙发。最远的位置,最安全的距离。
她走过去,坐下。
柳恬背靠着那扇落地窗,双臂抱在胸前,隔着整个房间的距离看她。像一座岛,看另一座岛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很长,长得像要把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吸进肺里。再吐出来时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因为上次沈叶璃马路上追你们的事,现在,泰科面临着一些很复杂的事情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我想问问你——你跟沈叶璃,什么关系?”
钱多多的睫毛快速眨了几下。
她垂下眼,又抬起,迎上他的目光。然后开口,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稳一些。她把对警察说过的那套说辞又说了一遍:前同事,不太熟,不知道她为什么发疯。
柳恬听着,没有打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