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她说完,他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开口,语气没什么波澜,每一个字却像落在水里的石子,一圈一圈,荡开看不见的涟漪:
“沈叶璃追车的事,跟泰科——有关系吗?”
柳恬愣了一下。
“柳总,”她问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,“您认识沈叶璃?”
柳恬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,像深井里的一点光。
半晌过去……
“她是我前女友。”
那几个字落下来。
很轻。轻得像随便说出口的。
可它们落在钱多多耳朵里,却像一记闷锤。
她的瞳孔猛地放大。
就一下。快得几乎看不见。但那一瞬间,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炸开了。
难怪。
难怪沈叶璃入职没什么阻力。
难怪她刚来总部,沈叶璃就跟着来了。
难怪那个查沈叶璃改名案的警察死了,也没人再追究。
以柳家的人脉,压下来,确实不是什么难事。
她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可后背,正在一点一点发冷。
那股冷意从尾椎骨慢慢爬上来,顺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上攀,最后停在后颈,凝成一团。像一口痰,又黏又重,堵在喉咙口。
她咽了一下。
没咽下去。
柳恬还站在那里,隔着整个房间的距离看她。双臂抱在胸前,靠在落地窗上,像一尊永远不会走近的雕像。
他的脸还在阴影里,看不见表情,只有那双眼睛,亮着。
“那柳总,想必也认识沈叶霜了?”钱多多猛地站起来。
这话跟把刀似的,毫无预兆地劈进空气里。
柳恬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就在那一瞬间——酝酿了整整一天的暴雨,终于倾泻而下。
没有预兆,没有过渡。前一秒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天,后一秒雨水就砸了下来,铺天盖地,谁把天捅了个窟窿一样。巨大的雨点打在落地玻璃上,噼里啪啦,密集得像机关枪扫射。
玻璃上的人影扭曲了。柳恬的轮廓被雨水切割成一缕一缕的,晃动着,模糊着,像随时会消散在水痕里。
办公室的光暗了下来。那些原本明亮的阳光不见了,只剩下一片灰蒙蒙,被雨水浸泡过的阴沉。
柳恬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“……沈叶霜?”
他重复着这三个字,声音有点飘,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。
难道她真的是沈叶霜?
那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他脑子里。
“对,沈叶霜。”钱多多的声音穿过雨声传来,“数九寒霜的霜,雪上加霜的霜。”
柳恬的睫毛快速地眨了几下,比刚才钱多多眨得还快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转身,移向窗外,移向那些被雨水扭曲的城市,移向玻璃上自己那张模糊的、晃动的脸。
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,把他的倒影切割成无数碎片。那些碎片扭曲着,挣扎着,像要挣脱什么,又死死贴在玻璃上。
他背对着她。
声音传来,比刚才冷了几分:“你先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跟沈叶璃,什么关系?”
他的手垂在身侧,手指轻轻动了一下。
袖口的微型按钮被按下。无声,看不见,那是直通几个保镖的信号器。
暴雨还在下,噼里啪啦,铺天盖地。
钱多多站在他身后,隔着整个房间的距离,看着他背光的背影。那个背影沉默着,一动不动,像一尊被雨水打湿的雕像。
办公室里很暗。只有雨声,和他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、正在一寸一寸收紧的线。
钱多多咬咬嘴唇,那几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,比刚才更冷,更硬:
“沈叶霜是我好朋友。至于沈叶璃……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字:
“沈叶璃——她杀了我朋友。还想鸠占鹊巢,占用她的身份。”
雨声依旧嘈杂,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。可办公室里那一瞬间,似乎安静了一秒。
柳恬的神色微微动了一下。
那种紧绷,审视,带着刀锋的目光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破了一道口子,泄出一丝松动。
“沈叶霜是你朋友?”他在缓缓转身的时候重复着,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点,像是确认,又像是咀嚼这几个字的味道。
“对。”钱多多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躲,“柳总不信,可以查。”
她站在那里,脊背挺直,眼神没有闪躲。那股笃定像一堵墙,横亘在两人之间。
柳恬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——清亮,镇定,带着一点被冒犯后的冷淡——和那双在水里锁着别人喉咙的眼睛,没有任何相似之处。
他垂在身侧的手指,又轻轻动了一下。
门口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。
钱多多因为靠门最近,那声音清晰地落入她耳中。她本能地扭过头,看了一眼大门。
几道人影,突然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