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恬皱起眉头。
他迈开步子,往前走了十来步。那辆车还是没动,静静地停在原地,像一个沉默的谜。
他忍不住转过身。
就是那一瞬间——
透过挡风玻璃,他看见了。
两颗头影靠在了一起。
很近。很近。近得像是融成了一团。久久没有分开。
柳恬的眼睛瞬间冷了下去。
那温度瞬间被夜色抽走了,只剩下一片刺骨的寒意。他的下颌线绷紧,垂在身侧的手,慢慢攥成了拳头。指节发白,青筋在手背上隆起。
他盯着那团黑影,一动不动。
夜风从他身边穿过,带走了他身上的温度,却带不走心里那股正在翻涌的东西。他说不清那是什么。只知道它很烫,烫得他胸口发闷;又很冷,冷得他指尖发僵。
……
车里,钱多多刚坐稳,还没系好安全带,赵明澜就侧过身来。
他吻住了她。
钱多多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的嘴唇很凉,凉得不像活人该有的温度。
可那凉里又有什么东西在流动,细细的,轻轻的,像山涧里的寒泉,从她唇间源源不断地涌出去。
她不知道,那是因为鎏金的刑罚他根本撑不过。
她不知道,那是因为之前拓印的她的吻,早已失效。
她更不知道,此刻从她唇间流出去的,是她永远看不见的东西——那些寒泉一样冷,流光一样轻的东西,正源源不断地流入他破碎的神格,一点一点,把他从溃散的边缘往回拉。
她只知道,他的吻很凉。
可那凉里,有一种让她心安熟悉的东西。
窗外,柳恬还站在那里。
拳头攥得发白,眼神冷得像结了一层薄冰。
赵明澜闭着眼,唇间那抹温软还在蔓延。
不是不想看。是不敢看。
唇间那抹柔软的触感还在蔓延,像溪流,像月光,像一切干净而温存的东西。他的意识深处,有一个声音开始浮起来……
那声音轻轻的,像哄,像劝,轻得像蛊惑,软得像呢喃:
若是羲茶……
她必不介怀。她素来知你苦处,怜你孤绝。她若在此,也会伸手渡你。这是她心甘情愿的,你何须自缚?
他吻得更深了一点。
流光涌入得更快了。他的神格在愈合,那些裂开的伤口正在一点点收拢。他能感觉到力量在回流,像干涸的河床终于等来春汛。
那声音继续说,越来越柔,越来越暖:
你看,她在帮你。她愿意的。她不会怪你。你只是……想撑过去。仅此而已。
赵明澜的手微微发抖。
他知道那声音是谁。是他自己。是那个被鎏金刑罚折磨得快要疼死的自己。那个什么都不在乎,只想从那无尽的凌迟中活下来的自己。
然后——
另一道声音炸开了。
如惊雷劈顶,如寒钟震魂。
赵明澜——!
那声音苍茫而凛冽,带着千钧之怒,直直劈进他识海深处:
你当真是要堕魔了么?!
他的身体猛然一僵。
睁眼看看!她是谁?!她是羲茶么?!她不过是你的信徒,是一介凡躯,是那将整副心神都托付于你的痴人!你便是这样对她的?!趁人之危,窃取精元,与那些噬人骨血的邪魔何异?!
那声音越来越烈,如狂风卷雪,如怒涛拍岸:
你修了数万年的道心,便是这般还她的?你将她当作什么?!续命的药引?!填补神格的祭品?!赵明澜——!你与那沉沦苦海的魑魅魍魉,还有什么分别?!
他的神格猛地一震。
若羲茶在此,她必会救你——可她会救的,是那个宁可受尽千刀万剐也不肯伤她分毫的赵明澜!不是眼前这个趁她迷惘窃取温存的禽兽!
那声音像一记耳光,狠狠扇在他脸上。
他在心里对抗——
我是为了护她,才引来这鎏金刑罚。若不是她,我何至于此?为我续命,有何不可?
可那念头刚起,另一道声音便炸开了。
赵明澜——!
那声音苍茫而凛冽,带着千钧之怒,直直劈进他识海深处:
为了她?
你口口声声为了她?
你不过是为了她的信仰之力!好让你尽快恢复神力!你当她是什么?
那声音越来越烈!
你为了护她,私自动用神力干扰人间,引来鎏金刑罚——这笔账,你倒是一句“为了她”,便轻轻巧巧推到她身上了?!
赵明澜的神格猛地一震。
好一个“为了她”!
那声音带着刺骨的嘲讽:你倒是说说,你又为何护她?她又求你护了么?她让你动那神力了么?她可曾跪在你面前,哀求你为她触犯天条?!
没有!
那一声“没有”像惊雷劈进他心底,劈得他神魂震颤。
是你自己要护!是你自己要动!是你自己受不住那刑罚!如今撑不下去了,便来窃她的精元,还美其名曰“为了她”——赵明澜,你羞也不羞?!
他的呼吸开始发颤。
那声音却不肯放过他,一字一字,如钝刀割肉:
这就是你万年来的觉悟?这就是你修了万年的道心?遇难则窃,逢劫则偷,护不住便来取,撑不住便来夺——你与那些噬人骨血的邪魔,还有什么分别?!
堕魔只在一瞬,你若执迷不悟,便堕!堕了,永远别想再见到羲茶!永远别想再立于天地之间!你可想清楚了?!
赵明澜猛地睁开眼。
他“唰”地离开她,动作太急,差点撞上车顶。他靠在椅背上,大口喘气,像溺水的人刚被捞上岸。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那双金瞳亮得刺眼,可那亮里面,全是惊惶、愧疚,还有深深的、深深的恐惧。
不是怕死。
是怕那个声音说的,都是真的。
他低着头,双手攥着方向盘,攥得指节发白,青筋在手背上隆起。他不敢看她。不敢看她那双还带着迷茫的眼睛,不敢看她微微红肿的嘴唇,不敢看她那张写满困惑和担心的脸。
那声音还在他心底回荡,一句一句,像钝刀割肉:
你口口声声为了她?
你不过是为了她的信仰之力!
这就是你万年来的觉悟?
你是要堕魔吗?
你是要堕魔吗?
你是要堕魔吗?
他闭上眼。
窗外,夜色还很浓。路灯的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,斑斑驳驳地落在车顶上,像一场无声的审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