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,像一根针,轻轻扎了他一下。
“嗯,加油,好好干。”他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谢谢柳总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对了,方便加您个微信吗?”苏珞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柳恬脚步一顿,回过头,看着她。
苏珞雪站在那里,手里还拿着那个夹子,脸上带着那种刚刚好的、不卑不亢的笑。不是那种巴结让人反感的笑。是那种……他知道自己有点冒昧,但还是问了的笑。
他迟疑了一秒。
苏珞雪看见了那一秒的迟疑。
她微微歪了歪头,笑了一下,用一种很轻很轻的语气说:
“以后工作上有什么不懂的,方便请教您。研发部那边,有些事可能需要您点头。”
这话说得太聪明了。
不是“我想认识”,不是“您能不能通过一下”。是“工作上方便请教”,是“有些事可能需要您点头”。她给了他一个不能拒绝的理由,一个完全合规,冠冕堂皇的理由。
柳恬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一点东西——不是欣赏,是确认。确认这是个聪明人。
他拿出手机。
“好,”他说,“我扫你?”
苏珞雪已经掏出手机,点开了二维码。
“还是我扫您吧,”她把屏幕递过来,语气还是那种刚刚好的笑。
柳恬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动了一下,他没笑出来,但那一下,已经算是反应了。
他把二维码给她扫。手机震动,“叮”的一声,好友申请发了过来。
“好了,”苏珞雪说,“麻烦您通过一下。”
柳恬点了通过。收起手机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然后转身走向柜台,让店员打包了一块别的蛋糕。
苏珞雪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店门外。
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手机上那个刚通过的好友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如果他扫她,谁知道他会不会加?可要是她扫他,他就得当场同意。
她看着那个头像,看了两秒,然后收起手机,拿起那块栗子蛋糕,转身去结账。
店外的夜色很浓。柳恬的车已经消失在街角。
苏珞雪拎着蛋糕,慢慢走在路灯下,嘴角那个弧度还在。
……
车子刚转过街角,柳恬的余光里掠过一道熟悉的光影。
那辆黑色的车,就在斜前方。
他的脚不自觉地松了松油门。
理智告诉他,该走了。调查结果还没出来,他不想见她,不想看见那个赵明澜,不想让自己陷进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里。
可他的手指还是打了转向灯。
跟上去。
晚高峰的城市,像一条缓缓流动的、缀满光点的河。
高楼亮起一格一格的灯,有些是办公室加班的惨白,有些是住户家中的暖黄,密密麻麻,像无数双眼睛,沉默地注视着底下拥堵的车流。霓虹招牌红红绿绿地闪着,把夜色切割成一片一片。尾灯连成发光的线,蜿蜒着,纠缠着,在每一个路口打着结,又慢慢松开。
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、城市入夜后的味道,汽油味混着路边烧烤摊飘来的烟,远处地铁口的风把行人的头发吹乱,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在等车,有人低着头匆匆走过,消失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处。
柳恬的车夹在车流里,不快不慢地跟着。
前面那辆黑色的车,像一条滑溜的鱼,在车流里穿行。他盯着它,盯着它的尾灯,盯着它每一次变道时闪动的方向灯,盯着它始终不紧不慢的节奏。
他知道自己不该跟。知道这毫无意义。
可他就是松不开油门。
那辆车停在一家中餐厅门口。
柳恬认得那家店。他去过。环境不错,菜也好,适合谈事,也适合两个人安安静静吃顿饭。
他把车停在对面街边,熄了火,看着那边。
赵明澜下了车。
他始终没有露出正脸。从这个角度望过去,只能看见他的背影,他的后脑勺,他绕过车头去给钱多多开车门时的侧影,一晃而过,什么都没看清。
钱多多下了车。她站在车边,理了理衣服,然后跟在赵明澜身后,朝餐厅门口走去。
柳恬盯着她。
盯着她的背影,盯着她走路的姿势,盯着她跨上台阶时微微抬起的脚。
就在那一瞬间——
钱多多停住了。
她站在餐厅门口,半只脚已经跨进去,却忽然回过头,朝外面扫了一眼。
那一眼扫得很快,很轻,像只是下意识的一瞥。她的目光掠过街对面的车,掠过那些亮着的霓虹,掠过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,最后——
没有落在他身上。
她又看了两秒,然后转过身,进去了。
柳恬靠在座椅上,一动不动。
她感觉到了。
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,她感觉到了。可她没看见他。她的目光从他车身上扫过,没有停留。
他知道自己藏得很好。车窗贴了膜,夜色这么浓,她不可能看见。
可她居然感觉到了。
柳恬盯着餐厅的门,盯着那些透出暖光的窗户。他等了一会儿,看他们会不会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没有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餐厅里的灯光暖融融的,人影憧憧,看不真切。
柳恬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他发动车子,驶入夜色。
后视镜里,那家中餐厅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,消失在车流里。
街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,明暗交替,像某种无声的节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