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周晴离开后，销售二部的气氛微妙地变了。

那些曾经若有若无的打量，那些茶水间里压低声音的议论，那些在她经过时突然中断的对话全都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沉默，像沉了湖底的石头，安静，却重。

没人再敢小瞧她。

钱多多知道自己赢了那一局。

第五天，通知来了。

是副总裁的秘书亲自打的电话，语气客气得挑不出毛病：“钱多多，集团月度经营分析会需要一些新鲜视角，副总裁点名让你列席。就你最近整理的区域B历史数据，准备一个简要的分享——发现问题后的优化思路，十分钟左右就行。不用太正式，就当是互相交流。”

电话挂断后，钱多多握着听筒，站了几秒。

新鲜视角。优化思路。互相交流。

这些话听起来太合理了，合理得让人找不到拒绝的理由。合理得像一扇突然打开的门，你不进去，就是你不识抬举。

可她闻到了门后面的味道。

不是花香。是陷阱里的腐叶味。

会议在顶层的小会议室举行。椭圆形的长桌，坐满了人。

钱多多坐在最末席，离门最近的位置。这是列席人员的位置，既算“参与”，又不算“正式”。她脊背挺直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，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平静。

议程一项一项过。销售数据，市场分析，财务报告。那些她看不太懂的图表在投影幕上一张一张闪过，那些她听不太明白的术语在耳边一个一个飘过。她坐在那里，像一个误入深海的人，看着周围游弋的巨鱼，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，却无处可逃。

“好，常规议题先到这里。”

副总裁的声音响起。温和，平稳，像午后阳光。

钱多多抬起头。

他正看着她。那张脸上带着和蔼的笑意，眼神里甚至有一种长辈看晚辈的宽容。

“钱多多，”他说，声音不大，却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，“听说你在数据梳理上很有心得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。像一排探照灯，齐刷刷打在她脸上。

“正好，今天销售、市场、财务的负责人都在，你就区域B的历史数据问题，简单谈谈你的发现。以及……”副总裁顿了顿，语气更柔和了。

他的目光扫过长桌，扫过那些总监们，最后落回她脸上。

“如果由你来初步规划，下一步的销售策略和风险管控，你会怎么考虑？”

他笑了笑。

“不用紧张。就当是互相交流看法。”

会议室里一片安静。只有空调的风声，细细的，像一根拉紧的线。

钱多多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。

她听懂了。

这是一个看起来像栽培的陷阱。一个设计得几乎挑不出毛病的公开处刑。她一个整理数据的新人，被要求当场规划销售策略和风险管控。无论她说什么，那些经验丰富的总监们都能挑出一百个漏洞。她会像一个闯进博士答辩现场的小学生，被那些居高临下的专业问题问得哑口无言。

这不是栽培。这是……

她抬起头，迎上副总裁的目光。

那目光里还是和蔼的，宽容的，甚至带着鼓励。像在看一个需要提携的后辈。

钱多多慢慢站起来。

她知道自己不能退缩。退缩，就是认输。认输，就是承认自己只配整理数据，不配上这张桌。

她站在那里，几秒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。有人好奇，有人审视，有人带着那种等着看戏的、隐秘的期待。

她能说出数据异常，能把那些价格差、关联审批、合同疑点列得清清楚楚。但“销售策略”和“风控规划”这几个词一砸过来，她脑子里就只剩一片空白。

那是她从未涉足过的水域。她连水有多深都不知道，就被推上了甲板，要求指方向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试图把话题拉回自己熟悉的领域。

“区域B的问题，主要集中在采购端，我们和同类产品的价差在15%到22%之间，这部分如果能……”她开口，声音比她预想的稳一点，

“小钱。”

销售总监的声音温和地切进来，像一把没开刃的刀，钝，却疼。

“数据层面，我们后续可以细看。”他顿了顿，脸上带着那种前辈指导后辈的宽容表情，“但策略上，你有没有考虑过——这个区域最近的医保政策变动？对新器械的准入有什么影响？”

钱多多张了张嘴。

最新的医保政策？她还没研究过。

“还有你刚才提到的产品线，和竞品相比，我们的临床数据优势到底在哪里？这个优势，怎么转化成销售话术，让医生愿意开我们的单？”销售总监继续说，语气还是那么温和。

她握笔的手指关节泛白。

“风控也不是只看历史合同价格那么简单。”

财务总监接过话头，声音比销售总监冷一些，更公事公办。她翻着面前的材料，没有抬头。

“替换供应商的切换成本，你评估过吗？质量稳定性风险呢？如果供应商那边出问题，我们的供应链违约责任谁来承担？”

钱多多的喉咙发紧。

她没评估过。

“还有一点。”

市场总监微笑着补充，那笑容很得体，得体得让人挑不出毛病，却让人浑身不舒服。

“你的想法很有活力，这很好。但你似乎忽略了患者流和医生处方习惯的培养——那是几年甚至十几年的积累。我们之前的市场教育投入，在你的新策略里，打算怎么继承？怎么放大？”

问题像冰雹一样砸下来。一个接一个。每个都切中要害。

钱多多站在那里，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。

她试图开口，试图解释，试图把那些散落的、支离破碎的想法拼凑成答案。可她每说一句，那些总监们就温和地点点头，然后抛出下一个问题——更深，更专业，更让她无处遁形。
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小，越来越飘，越来越像外行人在硬撑。

会议室里很安静。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