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比想象中凉。脚踩进淤泥,软软的,陷进去,拔出来,再陷进去。赵淮比他高一个头,站在水里也比他高,一拳挥过来,他躲开了,第二拳打在肩膀上,疼。
但他没退。
他扑上去,两个人扭打在一起。水花四溅,淤泥翻涌,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。
然后——
姐姐下水了。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鞋,卷起裤腿,悄无声息地滑进水里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照在她面无表情的脸上,像一尊从水底浮上来的雕像。
她从赵淮背后冒出来。
一只手从后面伸过去,锁住他的喉咙。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头。
赵淮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,就被按进了水里。
水面上咕嘟嘟冒出一串气泡。
沈叶霆站在旁边,愣住了。
姐姐看了他一眼。月光下那双眼睛格外平静,像在说:等着。
过了几秒,她松开手。
赵淮猛地从水里冒出来,大口喘气,脸上全是泥水,眼睛瞪得老大,像见了鬼。
沈叶霆还没反应过来,姐姐的声音已经响起:
“打!”
他愣住了。
“打他!”
他上前一步,攥紧拳头,狠狠砸在赵淮脸上。
那一拳,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赵淮往后一仰,还没站稳,姐姐的手又锁了上来,又一次把他按进水里。
又是几秒。
松开。
赵淮冒出来,拼命咳嗽,咳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沈叶霆又是一拳。
这一次,赵淮没有还手。他只是在咳,在喘,眼神里的嚣张也正一点一点褪去,变成恐惧。
第四次按进去,松开后,赵淮已经没力气站着了。他瘫在水里,只有头露在水面上,大口大口喘气,像一条搁浅的鱼。
姐姐没有松手。她的手臂还锁着他的脖子,他的后背贴着她的前胸,姿势像拥抱,却让人浑身发冷。
“大声说!”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不大,却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给沈叶霆道歉。”
赵淮张了张嘴,没说出声。
“不说也行。那就把泥塞进你嘴里。你喜欢吃泥吗?”
赵淮的身体抖了一下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断断续续,“对不起沈叶霆……我不该……”
他咽了口唾沫。
“不该偷你的牙刷……不该弄湿你的被子……不该以大欺小……”
他每说一句,沈叶霆站在水里,听着,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涨起来,涨得眼眶发酸。
姐姐没有松手。
她抬起头,看向岸边。
那里站着一个人。白叔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上下来了,举着一台相机,镜头对准他们。
月光下,相机上的标志泛着银色的光。
陈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看见了那台相机。
他的脸色变了。
那个年代,能有这么贵的相机的人家,不是他能惹得起的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我真的知道错了……我再也不敢了……”
姐姐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然后她松开手。
赵淮滑进水里,又挣扎着站起来,踉踉跄跄往岸上跑。跑到岸边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不是看沈叶霆,是看那台相机。
然后他跑了。
消失在夜色里。
姐姐从水里站起来,走到沈叶霆面前。月光照在她湿透的头发上,照在她沾着泥水的脸上,照在她平静的眼睛里。
“疼吗?”她问。
他摇头。又点头。
她伸出手,轻轻擦了擦他脸上的泥水。
“走,回去吧。”
她牵起他的手,往岸上走。
白叔站在岸边,递过来两条干毛巾。姐姐接过一条,盖在他头上,胡乱擦了几下,然后裹在自己身上。
上车前,沈叶霆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片人工泳池静静的,月光还照在上面,泛着粼粼的波光。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姐,”他小声问,“白叔拍的……”
“留着。”姐姐说,拉开车门,“他以后再欺负人,就拿给他看。”
“那他明天要是……”
“不会的。”姐姐打断他,嘴角弯了弯。
那天之后,赵淮再也没有找过他麻烦。
他更不知道的是,那盘录像带被沈父反复看了好几遍。
第一遍,沈父靠在沙发上,手里夹着烟,一言不发。
第二遍,他坐直了身子,烟在烟灰缸边沿,积了长长一截灰。
第三遍,他按了暂停键,画面定格在钱多多从水里冒出来的那一帧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沾着泥水,头发贴在额前,眼神却亮得惊人——那种亮,不是凶,是一种他很久很久没见过的,像狼崽子护食一样干净利落的狠。
他盯着那画面,看了很久。
白叔站在一旁,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