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笑声很低,像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。
柳恬看着那笑,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沈叶霆终于抬起头。
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尽,那双眼睛里却已经恢复了平静——不是刚才那种死水一样的平静,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。
“柳总,”他开口,声音里甚至还带着一点刚才没散尽的笑意,“您这套,用在别人身上或许管用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用在我身上,白费了。”
柳恬没有说话。只是看着他,目光像手术刀,一层一层往下切。
沈叶霆迎着那目光,没有躲。
“昨天,”他说,一个字一个字,像在给什么东西盖棺定论,“喻可舒明明白白告诉我——”
他顿了顿,让那几个字落稳。
“钱多多亲口说了。她没有杀沈叶璃。”
柳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“所以,”他继续说,声音比刚才更稳,“您在这儿绕了这么大一圈,又是揭我身世,又是猜我喜欢谁,又是‘提前给我个心理准备’——”
他站起身。
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他站在那里,和柳恬面对面。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,隔着那堆散落在地的调查报-告,隔着满屋子的阳光和阴影。
“不就是想挑拨吗?”
他说这话时,语气甚至没有加重,只是陈述。
他看着柳恬的眼睛。
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很快,快到几乎看不见。但沈叶霆看见了。
“柳总,您费心了。”他说,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,那笑很淡,淡得几乎没有,却是真的。
柳恬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,在两人之间切割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。沈叶霆站在暗里,柳恬站在光里。但这一刻,那界线似乎模糊了。
柳恬忽然笑了。
那笑和他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。没有危险,没有嘲讽,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。只有一种……奇怪的、近乎欣赏的东西。
“沈医生,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那笑意,“你长大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惜。”
“可惜——”他拖长了尾音,像在品尝什么,“你脑子,长错了地方。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皮鞋踩过地上散落的调查报告,纸张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“你以为我在挑拨你?”
他偏了偏头,像看一个自以为聪明的孩子。
沈叶霆的眉头轻轻蹙起。
柳恬又往前走了一步。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,已经近得有些危险。
“喻可舒告诉你,钱多多亲口说她没有杀沈叶璃。”他重复着沈叶霆刚才的话,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,“你信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居然信了。”
沈叶霆没有说话。
“就凭她是钱多多?凭她十四岁以前,对你的各种好?凭你喜欢她?凭你这些日子暗中护着她,觉得她该对你坦诚?”
柳恬的声音越来越轻,分量却越来越重。
“沈医生,你护了她这么久,她告诉过你赵明澜是谁吗?”
沈叶霆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“她告诉过你,她脑子里那些东西是怎么回事吗?”
又一颤。
“她告诉过你,她到底是谁——是钱多多,是沈叶霜,还是别的什么——吗?”
沈叶霆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但他的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。
柳恬看见了。
他微微倾身,凑近沈叶霆的耳边。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像情人的耳语,却每一个字都淬着冰:
“你什么都不知道。你只是信她。”
他直起身,退后一步,重新拉开距离。脸上的笑意还在,却比刚才更复杂了。
“所以我说可惜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惜你长了脑子,却把它交给了别人。”
沈叶霆站在那里,像一尊雕像。
窗外,阳光依旧温暖。办公室里,空气却冷得像结了冰。
柳恬没有再说话。他只是转过身,走向门口。
“柳总今日说这么多,是要我走人?”沈叶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比刚才稳了些,但稳得有点刻意。
柳恬轻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短,闷在喉咙里,听不出是什么情绪。他松开手,转过身。
“走人?为什么?”
他摇着头,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、近乎宽容的笑意。那笑让人捉摸不透——不像嘲讽,不像轻蔑,倒像是一个大人看着小孩闹脾气,觉得有趣,又懒得计较。
“你这么优秀,”他说,语气里甚至带了一点真诚的欣赏,“我为什么要因为这点子小事,就让一个优秀的人才漏掉呢?”
“我又不担心你能掀什么浪。”
他说这话时,语气轻描淡写,但正是这种轻描淡写,让那几个字重得像铅块。
“毕竟——你掀什么浪,我都压得住。”
沈叶霆没有说话。
柳恬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然后他的目光移开,落在窗外的天际线上。那目光里有东西变了,变得柔软了一点,复杂了一点。
“更重要的是,你要是走了……”他说,声音也变了,变得低了一点,慢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