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像在斟酌什么。
“对多多来说,她可能又要失望了。”
沈叶霆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柳恬没有看他。他还在看窗外,看那些高楼,看那些在阳光下闪烁的玻璃幕墙。
“我不想把她折磨得过于难受。”
他说这话时,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、近乎温柔的东西。
他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沈叶霆。
“你在,她好歹有点子希望。”嘴角那个笑又回来了,却比刚才淡了一点,真诚了一点。
沈叶霆站在那里,看着柳恬。看着那张脸上复杂的表情——有欣赏,有宽容,有掌控一切的笃定,还有一丝……他说不清的东西。
柳恬没有再说话。
他只是转过身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
沈叶霆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柳恬刚才那句话:你在,她好歹有点子希望。
他自己算什么。棋子?筹码?还是柳恬施舍给钱多多的一点点“希望”?
如果连这点“希望”都是柳恬给的,那他到底算什么?
他坐回了钱多多的椅子,仰着头闭着眼回忆起小时候的事……
那年他七岁,参加父亲给他报名的夏令营。
营地在山里,条件简陋,十个人一间大通铺。来的都是城里的孩子,家里条件都不差,但混在一起,就有了高下之分。
沈叶霆那时候瘦小,不爱说话,被分到和几个高年级的男生一间。领头的那个叫赵淮,父亲是做生意的,家里有些背景,在营地里横行霸道。
第一晚,赵淮让他去打水。
他没动。
陈淮走过来,把他的枕头扔出门外。
第二晚,他的牙刷不见了。
第三晚,他洗完澡回来,发现被子湿了,一滩水渍洇在床铺中央。旁边几个孩子看着他笑,赵淮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一个空矿泉水瓶,慢悠悠地拧上盖子。
沈叶霆没说话。他把湿被子扯到一边,和衣躺下。
第四天下午,他实在忍不住,和赵淮打了一架。
没打赢。
他被按在地上,脸上挨了好几拳,眼眶青了,嘴角破了皮。赵淮松开他,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旁边几个孩子有起哄笑的,有瑟瑟缩缩不敢吭声的。
夏令营的第五天,他躲在宿舍后面的山坡上,膝盖并拢,下巴抵在膝盖上,看着山下的灯火出神。
姐姐是怎么找到他的,他不知道。
只记得,那年她才十岁。
沈叶霆永远记得那个数字,十岁。
姐姐是怎么找到他的,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那天傍晚,营地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车。他蹲在食堂外面,看见那辆车的时候,筷子就停在了半空。
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人。
不是姐姐。是白叔,家里的司机。他穿着深色的衬衫,站在车边,没有动。
然后另一侧的门开了。
姐姐下来了。
她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,头发扎着利落的马尾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她站在车边,目光扫过营地,然后定在他身上。
她走过来,在他面前蹲下。
看着他脸上的伤,看了很久。
晚上,他跟着她,绕过食堂,绕过宿舍,走到营地后面那片人工泳池边上。
赵淮站在那里。
一个人。
月光照在水面上,泛着粼粼的波光。池水很浅,只到成人腰际,但底下是淤泥,踩进去会陷住脚的那种。白天有管理员看着,不许人下水,到了晚上就没人管了。
赵淮站在池边,表情有些紧张,但还在强撑。
姐姐停下脚步,低头看他。
“去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把他引下水。水下你打得过他。”
他看着赵淮,又看看那片泛着月光的水面,喉咙发紧。
姐姐没有催他。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过去。
“赵淮。”
赵淮转过头,看着他,嘴角带着那种让人讨厌的笑。
“怎么,又来找揍?”
“你……敢不敢下水?”他说,声音有点抖,但还是说完了,“水里你可打不过我。”
赵淮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“水里打不过你?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知不知道我暑假每天都去游泳馆?”
沈叶霆没动。
赵淮又笑了一声,脱掉外套,跳进水里。
水花溅起来,落在沈叶霆的裤腿上。
他站在池边,看着赵淮在水里游了一圈,然后停下来,站在及腰深的水里,冲他勾手指。
“来啊。”
沈叶霆看了姐姐一眼。
她站在月光里,没有动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他跳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