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叶霆坐在那，沉默了几秒。

他忽然低下头，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闷在胸腔里，像某种压抑许久的东西终于找到缝隙溢出来。他又笑了一声，比刚才长一点，肩膀跟着微微抖动。

等他再抬起头时，脸上的紧绷已经不见了。他靠向椅背，整个人放松下来，像终于卸下了什么。

“明白了，柳总今天是醉翁之意不在酒。”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的轻松。随后微微偏了偏头，目光扫过那几盆绿植，扫过桌面上的便签，最后落回柳恬脸上。

“沈医生，”柳恬开口，声音还是那么平，那么慢，“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吗？”

沈叶霆的嘴角动了动，像是想笑，又像是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。

“当然记得。当年柳总的一句话，可谓是一言成谶，我们还真的成了上下级。”

“是啊，当年那个横冲直撞的毛头小子，没想到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落沈叶霆恬脸上，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东西。

“也有靠脑子的一天了。”

沈叶霆没有回应这份“欣赏”。

柳恬站起身，走到身后那排书架前。手伸向中间那个抽屉，拉开，从里面拿出厚厚一沓A4纸。

边角有点卷，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。

他随手一扬，那沓纸散落在地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沈叶霆低头看了一眼。

司机。

大卫。

国外。

死亡调查。

那几个关键词从散落的纸页上跳出来，撞进他眼里。

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
但他没有动。没有弯腰去捡。没有质问。没有解释。依旧坐在那里，目光落在那堆散落的纸上，看了几秒，然后抬起眼，看向柳恬。

那双眼里没有任何慌乱。

柳恬缓缓坐回椅子上，从烟夹里抽出一支烟，点上。烟雾升起来，模糊了他的脸，只剩那双眼睛还清晰，隔着烟雾看过来。

“柳总，直说吧。”沈叶霆开口，声音比刚才更稳。

柳恬吸了一口烟，慢慢吐出。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，像一层薄薄的屏障。

“沈医生，”他说，声音透过烟雾传过来，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淡，“看着有恃无恐啊。”

他又吸了一口烟。

“也对。人反正是死在国外的。沈医生的手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烟雾从嘴角溢出，“可是干净得很。”

沈叶霆没有接话。他坐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任由那些烟雾在两人之间飘散。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看不出任何波澜。

阳光从落地窗外倾泻进来，把柳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直延伸到沈叶霆脚边。

那道阴影横亘在两人之间，像一道无法跨越的界线。

“说了这么多，”柳恬的声音从光里传来，不紧不慢，“你还是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你究竟喜欢的是哪个姐姐？”

沈叶霆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。

“柳总的话，我倒是不明白了，这几件事有关系吗？”他终于开口。

柳恬没有回答。他站起身，朝沈叶霆走过来。皮鞋踩过地上那堆散落的调查报告，纸张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、濒死的呻吟。一步，两步，三步——

他在沈叶霆面前站定，低头看着他。然后绕过他，走向落地窗。

他摁灭了那支抽了一半的烟。烟蒂在烟灰缸里扭曲成一小截尸体，最后一丝青烟袅袅散去。

然后他转过身。

双手抱臂，背靠着巨大的落地窗。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，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，把他轮廓镀上一层暗色的光，脸却隐在阴影里。像一尊背光的雕像，神圣又危险。
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叶霆。

“十年前，你亲姐姐死了，”他开口，声音很慢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，像在拆解一具尸体，“你一点都不伤心。还心甘情愿跟着沈叶璃。”

沈叶霆没有说话。

“我当初以为，你可能是因为死了一个姐姐，所以沈叶璃的出现，让你又觉得缺失的一部分回来了。”柳恬继续说，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解剖的冷静，“毕竟，沈叶霜虽然是你亲姐姐，但前十四年，跟你朝夕相处、对你疼爱有加的人并不是她。没感情，也理解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像两枚钉子，钉在沈叶霆脸上。

“但再没感情，也是跟你一个爹一个妈生的。怎么就能宁可护着一个杀人凶手，也不愿追究亲姐姐的死？”

阳光从他身后漫进来，在他轮廓上勾出一道刺眼的金边，像神像身后的光环。

“我就奇了怪了。”

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。是一个笑。但那笑里没有温度，只有一种终于解开谜题后的、冰冷的愉悦。

“后来我一查，才知道——”

他往前倾了倾身，阴影压过来，笼罩住沈叶霆。

“原来你跟沈叶璃，才是一个爹一个妈生的。”

他笑出了声。很轻，很短，像冰裂开的声音。

“搞了半天，沈叶霜不是你爸的亲生女儿……”

他停住笑，看着沈叶霆。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，像猫科动物盯着猎物，欣赏它临死前的每一丝颤抖。

“抱歉，”他说，语气里没有一点歉意，“你们沈家的前尘往事太多了。我就不替你复习了。”

他换了个姿势，抱臂的手松开，随意地垂在身侧插兜。那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闲聊，可那双眼睛从来没有松弛过。

“我想说的是，”他的声音重新慢下来，一个字一个字，像在给什么东西称重，“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——”

他偏了偏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