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发剪短了，齐耳，露出消瘦的下颌线。脸色还是那种病愈不久后的微微苍白，像初春的薄雪，干净却单薄。她穿着护理人员的淡蓝色制服，领口扣得严严实实，整个人看起来比从前清减，却也有种说不出的……利落。
她走近床边，没有多余的话，只是俯下身，手指轻巧地解开那几条缠在钱多多手腕上的软布带。动作很慢，很轻，像怕弄疼什么。
绑带松开，钱多多的手腕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。
喻可舒直起身，将手轻轻覆在钱多多的手背上。掌心温热，带着一点薄汗。
“如果您愿意，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楚，“从现在起，我就是您的人。”
钱多多歪着头看她。目光从她的眼睛，慢慢滑到她的嘴角，又滑回眼睛。那双眼里有什么东西变了——以前总躲闪的东西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……怎么说，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浮木后的平静。
她决定试探一下。
钱多多慢慢开口，语气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、刻意的随意，“这么说，上次你吞药，是真的在向我投诚？”
喻可舒没有躲开她的目光。
“不！”她说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，像是自嘲，又像别的什么。
“我是想看看，钱总是不是真的和我了解的那样——果决，机敏。”她顿了顿，覆在钱多多手背上的那只手，微微收紧了半分。
“如果我吞药后，您无动于衷……也许，此刻，一切都不一样了。”
钱多多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喻可舒的眼睛，看着那里面平静的、没有躲闪的光。那种平静里有一种东西，像冰层下的水，看着安静，底下却有流动的力量。
“我在医院都听说了，”喻可舒继续说，声音很轻，“您拿针威胁沈医生。迅速，果断，狠厉。”
钱多多忽然笑了。
那笑很短，很轻，几乎只是嘴角动了动。
“怪不得你喜欢柳恬，”她说，“你很慕强啊。”
喻可舒没有否认。
她只是微微抬起下巴，那双眼睛依旧看着钱多多，没有躲闪，没有辩解，甚至没有一丝被戳穿的狼狈。就那么看着，像在等什么。
“因为，您让我看到了，我想看到的。所以……”她说，声音还是那么轻。
钱多多看着她的手——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。骨节分明，指腹有薄茧，不知道是写字磨的还是别的什么。她看了几秒，然后抬起另一只手，轻轻盖了上去。
两只手，将喻可舒的那只手夹在中间。
“说实话，我不喜欢慕强的人。”钱多多说。声音很平静。
喻可舒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我喜欢那些……”钱多多顿了顿，看着她的眼睛，“只想让自己变强的人。”
喻可舒的睫毛颤了颤。很短，快得几乎看不见。
然后她微微低下头，嘴角弯起一个弧度。不是那种职业性的、礼貌的笑。是另一种——很淡，很真，像终于等到想等的那句话。
她抬起眼，看着钱多多，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叶子：
“As you wish.”
病房里安静了几秒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倾泻进来，在她们交叠的手背上落下一道巨大的光痕，金灿灿的，像某种沉默的见证。尘埃在那道光里浮动，很慢，很轻，几乎能听见它们落下的声音。
喻可舒没有抽回手。她只是看着那道光，看了很久，然后抬起眼，又看向钱多多。
那双眼睛里有东西。不是疑问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——像是决定沉下去之前，最后一次确认水有多深。
喻可舒的嘴唇突然动了动，声音压得更低，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住，：
“沈叶璃，是您杀的吗？”
病房里的空气，似是凝了一瞬。
钱多多看着她。没有躲闪，没有迟疑，甚至没有眨一下眼。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，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游动，但水面之上，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“沈叶霆让你来问我的？”
“嗯。”
喻可舒没有否认。她只是微微垂下眼睫，又抬起，直视着钱多多。那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坦然，像是在说：对，就是他。但我不止是为他问的。
钱多多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，一字一句，声音平稳：
“不是。”
那两个字落在空气里，轻，却沉。像石子投进深井，隔了很久才听见回响。
喻可舒没有追问。她只是点了点头，像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。
阳光还在她们手背上浮动，尘埃还在光里缓缓坠落。
钱多多的目光从喻可舒脸上移开，落在那道光里。她看着那些浮动的尘埃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想笑，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然后她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喻可舒。
喻可舒也看着她。
谁也没有再说话。手还交叠着，温度还在传递着。阳光还在，尘埃还在，时间还在往前走。
但有些东西，已经不一样了。
……
柳恬突然让沈叶霆来给他做心理咨询。
接到通知时，沈叶霆愣了几秒，但没问为什么。柳恬的事，轮不到他问。
他被带到了钱多多的办公室。
门推开那一刻，他停住了。
绿植还在原来的位置，连朝向都分毫不差。桌上的香薰瓶还是那个牌子，空气里飘着熟悉的柑橘和雪松混合的味道。文件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，笔筒里的笔按颜色排列，一切都像她只是出门倒杯水，马上就会推门回来。
除了门上的铭牌。
那个她贴上去的小财神贴纸，不见了。
沈叶霆站在门口，没有立刻进去。
“进来吧。”柳恬的声音从里面传来，“我的办公室，不适合谈心里话。”
沈叶霆深吸一口气，跨进那道门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