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连几天，钱多多都没再做梦。

羲茶消失了。赵明澜消失了。那些金瞳、火光、指南车，全都消失了。像退潮后的沙滩，干干净净，什么都不剩。

直到今夜。

沈叶霜站在一片灰白色的雾里，穿着高中时的校服，扎着马尾，笑得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
“多多。”

钱多多张了张嘴，发不出声音。

“你怎么不说话？以前我们不是什么都说的吗？”沈叶霜歪着头看她。

钱多多拼命想开口，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
但沈叶霜已经开始变淡了。

“别走！”钱多多终于喊出来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

可沈叶霜没有停。她笑着，慢慢消失，像墨滴落入水中，散开，淡去，最后只剩一句话飘在雾里：

“钱多多，这个名字，本来就是你的。”

灰白色的雾翻涌起来，把一切都吞没了。

然后沈叶璃出现了。

她站在钱多多面前，双手抱臂，嘴角挂着让人浑身发冷的笑。她穿着那件被血染透的衣服，脸上一团溃烂，只剩一个眼珠亮得瘆人。

“醒了？”

钱多多没有说话。

沈叶璃往前走了一步，离她更近，近到能看清她瞳孔里那点疯狂的光：“你以为你跑得掉？你以为换了个名字，那些事就跟你没关系了？”

“我没有换名字。”钱多多听见自己说。声音冷得像冰。

“没有？”沈叶璃笑了，笑得肩膀发抖，“那你是谁？钱多多？沈叶霜？还是那个脑子里住着别人的怪物？”

钱多多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
沈叶璃凑到她耳边，声音轻得如鬼魅：

“你谁都不是。你就是个笑话。一个被塞进别人壳里的笑话。”

钱多多猛地睁开眼。

病房，监控，窗外的夜。和无数个醒来的瞬间一样。

她大口喘着气，想抬手擦汗，却发现手腕被什么东西绑住了——软布带，一圈一圈缠在手腕上，固定在床沿。

她低头看着自己被绑住的双手，愣了几秒。

然后她想起今天护士说的话：“柳总吩咐，最近要多休息，安神汤的剂量加了一点，这样您会睡得好些。”

安神汤，剂量加大，绑住手腕。

钱多多靠在床头，盯着自己被绑住的双手，慢慢消化这些信息。

是啊，柳恬一定是监控里看到了，难怪这几日都没安排治疗。

她闭上眼。

可一闭眼，沈叶霜就站在那儿。

穿着高中校服，扎着马尾，笑得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
“钱多多，这个名字，本来就是你的呀。”

钱多多猛地睁开眼。

这个名字……本来就是她的？

她想起那个画面。14岁那年，她第一次走进那个“家”。一个狭小、陈旧的家。一对陌生的夫妻站在门口，脸上带着那种既想亲近又不知所措的表情。

她站在门口，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跑。有个声音在她脑子里说：进去吧。从今以后，你叫钱多多。

那是她第一次听见那个声音。

也是她第一次意识到，她不是沈叶霜。

一步，两步，三步——她数着，从门口走到窗边，刚好十四步。十四步，就把这间屋子从头到尾量完了。

还没有她原先浴室的更衣间大。

墙面是那种陈旧的米黄色，被年月熏得发暗，靠墙摆着一张床，窄得不像成年人能睡的，她目测了一下，一米二，不能再多。床头堆着几本书。

老式的木桌子，桌面被磨得发亮，边缘有几道深深的刻痕，不知道是刀划的还是指甲掐的。桌子太小，放不下书架，所以书架就落在桌子上——五层，小小的，挤挤挨挨，塞满了课本和练习册。她抽出一本，翻开封皮，上面写着名字：钱多多。

没有电脑。一盏旧台灯，窗户是老式的铁框，推开的，窗外正对着另一栋同样发黄的居民楼，阳台上晾着衣服，有人探出半个身子在浇花。毫无景致可言。

她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个浇花的人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转身，走到隔壁房间。

门开着，她一眼就看见了里面的景象——床，一米五的，铺着干净的床单。书桌宽敞，上面摆着一台电脑，屏幕不小，款式不旧。书架占了大半面墙，塞得满满当当，最上面一层摆着几辆拼好的高达模型。

她没进去，只是站在门口，看着。

心里有什么东西，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
不是愤怒。愤怒太烈，太烫，会烧起来。她此刻的感觉不是烫，是冷。是那种被浇了一盆凉水之后，慢慢渗进骨头缝里的冷。

重男轻女。

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，慢慢割着她。

是啊，不然怎么舍得为了钱，跟沈父做交易。

她想起之前住过的房间——宽敞，明亮，落地窗，大书桌，直顶到天花板的书架。梳妆台，独立卫生间，浴室，她在那间房里住了14年。

现在，她叫钱多多。她该住在这间十四步就能走完的小屋里，睡那张一米二的窄床，用那盏不知从哪里淘来的旧台灯。

她该是那个不被期待的女孩。那个被挤到角落的女孩。那个所有好东西都要让给弟弟的女孩。

而她过了14年沈叶霜的日子。

14年。

她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，念了一遍，又一遍。像念一个咒语，想让它变轻，变淡，变得不那么沉重。

可它越来越重，重得她快喘不过气来。

有些东西，不知道的时候，不疼。

知道了，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
她慢慢转过身，走回那个属于钱多多的房间。

十四步。她又一次丈量了这个距离。从门口到窗边，从窗边到门口，来来回回，像一个困在笼子里的动物，试图找到一条出去的路。

可她找不到。

窗外的居民楼还是那栋发黄的居民楼。晾衣服的人已经收回去了，只剩下那几件衣服挂在阳台上，在风里轻轻晃动。

她站在窗边，看着那些晃动的衣服，忽然问了自己一个问题：

她的好日子，到头了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