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要回到原本属于她的轨道上去了。

钱多多慢慢蹲下来，双手抱住膝盖。她没有哭。眼泪流不出来，只有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、无法控制的颤抖，一下一下，像心脏在抽搐。

她能扛得住这十四年的落差？她能回到那张一米二的窄床上继续活下去？

钱多多抬起头，看着窗外那栋发黄的居民楼。

阳光照在她脸上，暖的。

但她感觉不到。

她只感觉到心里那个正在蜕壳的东西，又硬了一层。

她每天醒来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告诉自己：你是沈叶霜。你是沈叶霜。你是沈叶霜。

她几乎快信了。

可现在，沈叶霜站在她梦里，笑着对她说：钱多多，这个名字，本来就是你的呀。

她不是沈叶霜。

她从来都不是。

她是钱多多。

钱多多盯着天花板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
她想起14岁那年，站在那个陌生家门口，想跑又不知道该往哪儿跑的自己。

她想起那些年，每天醒来对着镜子说“你是沈叶霜”的自己。

她想起高考前几个月，突然被告知“你不能考那个学校，那是沈叶霜想考的”时，那种被强行打断的撕裂感。

她想起沈叶霜那张脸，想起她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，想起那些一起熬夜复习、一起偷偷吃零食、一起骂老师的日子。

凭什么她当了14年的“沈叶霜”，最后要被塞回“钱多多”这个陌生的壳里？

就因为她还小？身为大人的他们就可以随意拿捏她的命运？

凭什么？

钱多多盯着天花板，盯着那个永远亮着的监控红点，红点也盯着她。

她慢慢攥紧了被绑住的双手。

像一根快断掉的绳子，突然被什么人用力拉紧了。

窗外渐渐亮起来。新的一天准时降临。

钱多多靠在床头，等着护士推门进来。

但她忽然不那么害怕了。

因为她在梦里问了自己一个问题，而那个问题，没有被回答。

没有回答，就是答案。

她不需要原谅。不需要释怀。更不需要“想开”。

她只需要记住：她是钱多多。那个被塞进别人壳里14年、现在又被塞进精神病院里的钱多多。

而钱多多，从来就不是任人摆布的人。

钱多多盯着天花板，那幕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她的脑海。

柳恬从身后环抱着她，双臂穿过她的腋下，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，十指交叠，一起握紧那根高尔夫球杆。他的胸膛抵着她的后背，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。

沈叶璃的脑袋被死死固定在地上。她的后颈，脸颊贴着冰冷的草地，眼睛斜着往上翻，正好对上钱多多的视线。

那双眼里有惊恐。有哀求。还有一种——彻底绝望的臣服。

球杆底部是光滑的金属面，在阳光下反射出一小块扭曲的画面。

那画面里，钱多多看见那双眼睛，和沈叶霜几分相似的眉眼轮廓。

她看着那块金属里沈叶璃的倒影，看着那张和沈叶霜相似的脸。

然后柳恬的手动了。

带着她的手，带着那根球杆，高高扬起——

挥下！

那一瞬间，沈叶璃眼里的光变了。从惊恐变成绝望，从绝望变成空洞。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起来，星星点点，落在钱多多的脸颊上，落在她的手背上，落在那根球杆光滑的金属面上。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。
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在抖。不受控制地抖。

柳恬的唇贴在她耳边，气息温热，声音低缓，像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俩知道的秘密：

“看清了吗？”

他的手还覆在她手背上，轻轻摩挲着那些溅上去正在变凉的东西。

“这才是你。”

他的唇离开她的耳廓，又贴上，像盖章，像烙印：

“你跟我，是天生一对。”

她大口喘着气，喉咙里有一声闷在胸腔里的尖叫，没有喊出来。

她握着那根球杆打爆了沈叶璃的脑袋。

她站在那里，看着沈叶璃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，看着那些温热的东西溅起来，落在自己脸上。

她听见柳恬在她耳边说那句话：

“你跟我，是天生一对。”

钱多多盯着天花板，盯着那个永远亮着的监控红点。红点也盯着她。

她忽然想笑。

柳恬说得对。她是和他一样的人。她手上沾着血，她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。

那她是——

她是什么？

她闭上眼睛。那幕画面又回来了——柳恬从身后环抱着她，双臂穿过她的腋下，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，十指交叠。

这一次，她没有抖。

这一次，她看着那块金属面上自己的倒影，忽然觉得，那确实是她。

不是沈叶霜。

不是被塞进别人壳里的替代品。

而是那个会握紧球杆，会看着那双眼睛变空洞，会任由那些温热的东西溅在脸上的——钱多多。

吱呀——

喻可舒推门进来时，钱多多愣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