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不对。

她脑子里的那些碎片，那些从她眼睛里扎进去的画面，明明有他们在一起的场景。

可现在这个赵明澜，看那女人的眼神和看任何一个士兵没有任何区别。

夜深了。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，火把被吹熄了大半，只留几处还在燃烧。

钱多多发现自己飘到了营地边缘，羲茶的帐篷外面。

帐篷里亮着一盏很小的油灯，光从布帘缝隙漏出来，细得像几根金线。钱多多透过缝隙往里看……

羲茶坐在地上，背对着门口，手里捏着什么东西。光线太暗，看不清。她的肩膀微微动着，像是在……写字？还是在画什么？

帐篷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
羲茶的手猛地停住。她没有回头，但脊背明显绷紧了。

布帘被掀开一道缝，一个人影闪了进来。

赵明澜。

钱多多屏住呼吸。

他站在门口，没有靠近，只是看着她。油灯的光从侧面照亮他的脸，那双金瞳在昏暗中泛着极其微弱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光。

“你是谁？”他问。

声音很轻，但在这狭小的帐篷里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砸在什么东西上。

羲茶没有回头。她把手里的东西收进袖子里，然后缓缓转过身，抬起眼，看向他。

“你追了我一路，”她说，声音也很轻，“你不知道我是谁？”

赵明澜沉默了一瞬。

“我知道你在被人追。”他说，“但我不知道你是谁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进来？”

“因为上次星弈，你看我的眼神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你看我，像看一个……不该在这里的人。”

羲茶没有说话。

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“噼”声。那声音很小，却在这寂静里被放大了无数倍，像某种隐秘的计时器。

“你看我，不也是？”羲茶终于开口。

赵明澜没有回答。但他那双在昏暗中微微发光的金瞳，给了她答案。

钱多多站在帐篷外，透过那道细细的缝隙，看着里面两个人。

他们隔着几步的距离，谁也没有再靠近。

油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帐篷布上，两个模糊的轮廓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
“他们追的是你。”赵明澜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羲茶抬起眼看他，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要笑，又没有笑出来：“你是对我也好奇？”

赵明澜没有走。他站在那里，看了她很久。那双金瞳在昏暗中明明灭灭，像两颗正在思考的星星。

“你叫什么？”他终于问。

“羲茶。”

“羲茶。”他重复了一遍，像在记住一个需要记住的东西，“我叫赵明澜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民间传说。”

赵明澜愣了一下，然后极轻地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短，短到几乎听不见，但钱多多还是听见了。

“你挺有意思。”他说。

羲茶没有接话。她把袖子里那东西又拿出来，是一块木片，上面刻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。赵明澜看了一眼，问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
“地图。”

“什么地方的地图？”

“长安。”羲茶抬起眼看他，“我要去的地方。”

赵明澜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在她对面坐了下来。帐篷小，他坐下后，离她只剩一臂的距离。

“那我也去。”他说。

羲茶的手顿住了。

“你知道我要干什么吗？”

“或许知道。”

“那你还去？”

赵明澜靠向身后的帐篷布，闭上眼睛，声音懒洋洋的，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：

“反正他们追的也不止你一个。我帮你跑，他们追我；我不帮你跑，他们也追我。一样的。”

羲茶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，跳得他的轮廓忽明忽暗。他闭着眼，像是睡着了，又像是根本没把这场谈话当回事。

但钱多多看见了他的手——那只随意搭在膝盖上的手，指尖微微蜷着，没有完全放松。

他没有睡。

帐篷外的风大了些，布帘被吹得轻轻掀动。钱多多透过那道掀开的缝隙，最后一次看向里面……

油灯还亮着。羲茶低着头，继续在木片上刻着什么。赵明澜靠在那里，闭着眼，像是真的睡着了。

但就在布帘落下的前一瞬，钱多多看见他微微睁开了眼，朝羲茶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那一眼很短，短到几乎可以忽略。

但钱多多看见了。

那眼里没有警惕，没有试探，只有一种……她说不清的东西。像一个人确认另一个人还在身边时，那种本能的、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安心。

布帘落下，挡住了里面的一切。

钱多多站在夜风里，看着那顶微微透光的帐篷，很久没有动。

直到有什么东西在推她。

钱多多猛地睁开眼。

病房的天花板惨白，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。她躺在自己的病床上，被子盖得好好的，枕头边放着那本翻到一半的《汉书》。

梦。

是梦。

但她手心全是汗。

她慢慢坐起来，靠在床头，盯着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草坪。草坪尽头的围墙还是那道围墙，和梦里那片营帐的夜色隔了两千年。

钱多多抬起手，摸了摸自己的右眼。不疼了。

那些从梦里带回来的画面——油灯、帐篷、那双在昏暗中微微发光的金瞳——太清楚了。清楚得不像梦，像……记忆。

窗外有鸟叫了一声，很轻，很快消失在晨光里。

钱多多靠在床头，重新闭上眼。

她本来只是想歇一下，再起床。

结果，刚一闭眼，就有人在晃她的肩膀。

她睁开迷蒙的眼睛，看见了他。

赵明澜。

他就站在自己身边，和她记忆中的样子一模一样。那双金瞳在昏暗中泛着微光，像两颗被尘埃蒙住却依然灼人的星辰。全身上下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冷，是那种超脱了冷热之外的、不属于人间的东西。神性。

他看着她，目光平静，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。

那触感太真实了。掌心是温热的，透过病号服的薄布，压在她肩上。

钱多多的眼眶瞬间红了。

没有任何预兆，没有任何控制，眼泪就那么涌上来，堵在喉咙里，堵成一个发不出声音的结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。她只知道，在看见他、被他触碰的那一瞬间，所有那些用咬牙硬撑才勉强压住的恐惧、孤独、委屈，全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。

她起身，朝他扑过去。

她想抱住他。

却，重重摔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