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上次出逃失败,钱多多已经记不清被关进来多少天了。
病房静得能听见灯管的嗡鸣,像只困在玻璃罐里的苍蝇,没完没了地撞着透明的墙。
她靠在床头,膝盖上摊着本《汉书》,页角翻得起了毛边,有些地方被她用指甲划出浅浅的痕——那是记人名时无意识的动作。
窗外是伽德疗养院修剪整齐的草坪,草坪尽头重新又拉起了一道玻璃围墙,墙外还是墙,再然后是马路,马路边是普通人的世界。她上次离那个世界只差一步,结果被脖子后面的芯片,像牵狗一样拽了回来。
她每天抱着这些书,从高祖看到献帝,从刘邦看到刘协。不是喜欢,是没事干,是让那些遥远的人名帮她忘掉自己困在哪儿。
今天看到王莽。
她翻到《王莽传》,目光扫过那些熟得能背出来的字:“莽为人侈口,短颐,露眼赤精,大声而嘶……”
读着读着,眼睛有点涩。
她揉了揉,继续往下。
“莽持矛谓曰:‘天生德于予,汉兵其如予何!’……”
就在这行字上,毫无征兆!右眼深处炸开一团剧痛!
不是普通的疼!
像根烧红的钢针,从眼球最里面猛地扎进去,一路往后,直直捅进脑子!
书从手里滑落,“啪”地砸在地上。她整个人弓起来,双手死死捂住右眼,指节攥得发白。
叫不出来。疼得叫不出来。
那根“针”在她脑子里横冲直撞,带起无数破碎的画面——
……夜空,北斗七星的位置,和她算的完全一样。
……一张陌生的脸,方颐大口,眼神狂热。
……漫天陨石拖着火砸向大地,暴雨倾盆,有人在喊“昆阳”!
……一道模糊的影子,金瞳在暗里发光,声音很轻:“我说过,不会让你一个人。”
……刀落,血溅,一个苍凉的声音:“原来朕,终究是个失败者。”
画面越闪越快,碎得像被人疯狂快进的电影——陨石、血、金瞳、指南车、未央宫的火、那句“一起走”——劈头盖脸砸进脑子。
然后停了。
那些碎片像找到位置似的,开始自动拼起来。
钱多多瘫在床头,大口喘气,冷汗湿透了后背的病号服。右眼的剧痛渐渐退去,留下一种诡异的,被什么东西填满的饱胀感。
她缓缓放下手,睁开眼。
病房还是那间病房,灯管还在嗡鸣,窗外草坪还是那么整齐。《汉书》躺在地上,翻开的还是《王莽传》。
但她知道,有什么变了。
那些涌进脑子的画面——她从没见过的人、从没去过却莫名熟悉的地方,像被刻进去了一样清晰。
钱多多慢慢弯腰,捡起那本《汉书》。手指还在抖,眼神却变了。
她盯着《王莽传》那几个字,声音沙哑低沉:
“所以……这就是你?”
病房没有回应。只有灯管的嗡鸣,和窗外永远安静的、修剪过的草坪。
但有些东西,从这一刻起,不一样了。
那些从眼睛里扎进来的画面,像把钥匙,打开了脑子里一扇一直锁着的门。
而她,不知道自己是观众,还是早就写进剧本的角色。
窗外天色暗下来。疗养院的夜晚,一如既往地准时降临。
……
神维空间没有日夜,只有光。
无数光幕悬浮在虚空中,每一面都映着不同时空的碎片——星云诞生又消亡,文明崛起又覆灭。光从脚下延伸出去,没有尽头,也没有温度。
赵明澜站在最大那面光幕前。
屏幕上,羲茶的身影正在缩小,被时空漩涡一点点吞进去,只剩一个越来越淡的轮廓,像墨滴落入深海。
他的手悬在控制面板上方,迟疑着。
那上面有一个按钮,红色的,只要按下去,就可以启动牵引程序,把还没完全坠入时空裂隙的人强行拉爆。
手指没有动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但在这种绝对寂静的地方,每一步都像踩在耳膜上。
“你居然放了她。”声音冷,不带感情。是时空监督官。
赵明澜没回头。“她想去。”
监督官走到他侧后方,也看向那面光幕,屏幕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,“那她就得消失。”
赵明澜的手指终于从控制面板上收回来,垂在身侧。他转过身,那双金瞳在幽暗的光线里泛着极淡的光,像两颗被薄雾蒙住的冷星。
“是啊,消失。”赵明澜盯着他,“一个接一个。凡是窥探的,最后都得消失。”
监督官沉默了一瞬。那一瞬很短,短到几乎可以忽略,但在这种地方,任何微小的停顿都藏得住很多东西。
监督官开口,声音恢复了那种金属般平稳的冷:“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。就得消失,神维与科技文明的纠缠,不是她这个级别可以窥探的。她只能消失。”
赵明澜没再说话。他转过身,朝那面光幕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