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柳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两人之间隔着那张钱多多用过的办公桌,桌面上还贴着她随手写的几张便签。字迹潦草,是她的风格。
柳恬靠进椅背,目光落在那几片绿植的叶子上,没看他。
沈叶霆斟酌了几秒,开口:“柳总,是想聊关于钱总的事?”
柳恬的嘴角动了动,像笑,又不像。
“她这儿,”他说,“容易让人心安。”
他顿了顿,终于把目光从绿植上收回来,看向沈叶霆。那目光平静,平静得有点不对劲。
“开始吧。”
沈叶霆调整了一下坐姿,拿出职业的腔调:“您是最近有什么让您觉得难受的事?”
“这样吧,”柳恬打断他,“我说。”
沈叶霆闭上嘴。
柳恬的目光又移开,落在窗外。阳光很好,照进来,在那几盆绿植的叶子上跳跃。
“钱多多脑子里,”他开口,声音很慢,像在挑拣合适的词,“有我想要的东西。”
沈叶霆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她没病。”柳恬继续说,“但是这个东西,一天不拿到,我一天不会放她走。不过,就算拿到了,呵,我也不会放她走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落在桌面上那几张潦草的便签上。
“我也知道,这会伤害她。”他说,“但是不重要。”
沈叶霆的喉咙动了一下,没发出声音。
“什么东西?”他终于问出口,声音有点干。
柳恬没有回答那个问题。他只是继续说,像在自言自语:
“所以,如果因此她成为废人,我也会好好照顾她一辈子的。”
沈叶霆看着他的侧脸,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但死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,他看不清,也不敢看清。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沈叶霆重新开口,试图把对话拉回“咨询”的轨道:“您是什么时候发现,这个东西的存在的?”
柳恬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。那口气很长,像要把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吸进肺里。再睁开眼时,他的目光从便签上移开,忽然落在沈叶霆脸上。
那道目光太突然,太直接,像一把手术刀划开皮肤。
“沈医生,”柳恬开口,语气变了,不再是刚才那种慢悠悠的自言自语,而是另一种东西——轻,却锋利,“我想知道,你喜欢的究竟是沈叶霜,还是沈叶璃?”
沈叶霆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那一瞬间,他全明白了。
这间办公室。那些分毫不差的绿植。那个被拿掉的小财神。那句“我的办公室不适合谈心里话”。还有那句“我说”——从一开始,柳恬就没打算让他主导这场谈话。
他选了这间地方,不是为了让自己心安。是为了让沈叶霆卸下防备。
他一开始就打断他,也不是为了倾诉。是为了掌握节奏。
他最后抛出的那个问题,不是为了解惑。是为了——杀人。
沈叶霆坐在那里,看着对面那张平静的脸,后背渗出细细的冷汗。
他中计了。
“她们都是我的姐姐,柳总忘了?”
沈叶霆的声音稳住了,但柳恬听得出来,那稳定是硬撑起来的,像一个人站在冰面上,明知道脚下在裂,却还得装作没事。
柳恬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很短,几乎只是鼻腔里的一点气息,但在这个过分安静的房间里,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呵,对,我问得不对。”
他微微偏了偏头,目光还落在沈叶霆脸上,像在欣赏什么正在变化的东西。
“我应该这么问——你喜欢的,究竟是14岁以前的沈叶霜,还是沈叶璃?”
他顿了顿,让那几个字在空气里慢慢落下来。
“换句话说,你喜欢钱多多,还是沈叶璃?”
沈叶霆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就那么一瞬,柳恬还是看见了。他一直在等这一瞬。
沈叶霆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他垂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,又松开。那些细微的动作,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,但在这个房间里,在这个人面前,什么都藏不住。
“钱总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干涩,“是我的病人。根据医患——”
“不要跟我扯这些。”
柳恬打断他,语气甚至没有加重,还是那么轻,那么平,却像一把薄薄的刀片,精准地切断了沈叶霆的话。
“我在问你,”他说,一个字一个字,像钉钉子,“你喜欢的,究竟是哪个姐姐?”
沈叶霆沉默了。
他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照亮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抿紧的嘴角。他的目光垂着,落在桌面上那几张潦草的便签上,落在钱多多随手写的那些字上。
他没有说话。
柳恬看着他,看着他的沉默,看着他那双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手,看着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。
然后柳恬的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那是一个笑。很淡,很轻,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。像猎人看见猎物终于踩进了陷阱,却不急着收网,只是站在暗处,慢慢欣赏。
“沈医生,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那种危险的、近乎温柔的笑意,“你慌了。”
沈叶霆抬起眼,对上他的目光。
他没有反驳。
因为柳恬说得对。
他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