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父把烟重新拿起来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烟雾。
“这孩子,”他说,“十岁了吧?”
“是,刚满十岁,比叶霆大三岁。”
沈父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他当然知道这孩子是谁。那个被他掉包来顶替沈叶霜身份的孩子。档案他看过,照片他见过,但那些都是纸上的东西。纸上的东西,看不出一个人是什么样的。
现在他看出来了。
第三遍暂停的那个画面,他看了很久。
不是因为她护着沈叶霆。护着弟弟,是应该的。他花钱请人来护,也能护。
是因为她护人的方式。
她没有冲上去把赵淮揍一顿。她甚至没有自己动手——她让沈叶霆动手。她只是站在水里,站在他身后,在他打不过的时候,伸手把那颗头按进水里,再松开,让他接着打。
她在教他。教他怎么还手。教他怎么站起来。
他看着画面里钱多多的眼睛——那是十岁孩子的眼睛吗?
虽然不是他的孩子,偏偏,这孩子,长了一双……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。
沈父忽然笑了一下。
很轻,很短,笑给自己看的。
白叔站在旁边,也看见了那笑。也不禁跟着轻轻勾起了嘴角。
沈叶霆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钱多多的。
他只记得小时候为此苦恼过很久。很长一段时间里,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一遍一遍地问自己:你怎么能喜欢自己的姐姐?
那是姐姐啊。
喜欢姐姐,是不对的。
他知道不对。可他还是喜欢。
那种喜欢藏在每一个角落里。藏在每次她回家时他提前站在门口等的脚步里,藏在吃饭时偷偷看她侧脸的余光里,藏在她揉他头发时心跳漏掉的那一拍里。
他为此苦恼了很多年。
直到十四岁那年,她走了。
十九年。
他用了十九年,学会了不再去想她。学会了把那些记忆塞进最深的地方,压上盖子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学会了做一个正常的、和别人一样的人。
然后,他在精神病院的走廊里,又一次见到她。
那天阳光很好,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影。他跟在柳恬身后,穿过那些光影,走进一间会客室。
她坐在那里。
穿着病号服,脸色苍白,虽然还是那么美,但是眼睛里那些他记得的东西,一点都没有了。
柳恬说:“多多,这是新来的主治医师,沈叶霆。”
她站起来。
目光落在他脸上,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
然后她伸出手,木然地,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:
“你好,沈医生。”
她的手很凉,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。他握着那只手,握了一秒,两秒,然后松开。
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。
没有认出他。没有想起那些年。没有一丝一毫的、和他有关的痕迹。
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一起长大过。就好像那些她替他赶的作业、替他揍的人、替他挡的风雨,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就好像他只是个陌生人。
一个叫沈叶霆的、陌生的医生。
那天晚上他回到住处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他想起来一件事:十四岁那年,她走的时候,他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她一直没有回头。
一次都没有。
那些记忆像钉子,钉在他脑子里,拔都拔不出来。
他想起父亲那天对他说的话:“只要你不想,她就不回去。她就还是沈叶霜,还是你姐姐。你母亲再怎么闹,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。”
父亲看着他,等他的答案。
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,自己有机会选。
他可以让她留下来,继续当他的姐姐。他们可以像以前一样,一起吃饭,一起过年,他可以在她揉他头发的时候假装不耐烦,心里却偷偷开心。
可她如果留下来,就只能是他姐姐。
只能是姐姐。
他想要的不只是姐姐。
那天他选了沈母那边。
不是因为母亲对他好。是因为他知道,如果留在沈家,他这辈子就只能是她弟弟。而如果她回了原本的家,他就和沈家没有关系了——没有姐弟这层关系。
只要不再是弟弟,就有机会。
他那时候才十一岁,不懂什么叫喜欢,不懂什么叫爱。他只知道,他不想只当她的弟弟。
他以为离开就能有机会。
他以为时间还长,总有一天他会再见到她,以一个不再是弟弟的身份。
他等了十九年。
等到的,只是一句“你好,沈医生”。和一个毫无波动的眼神。
沈叶霆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窗外的阳光很暖,照在他脸上,他却觉得冷。
他想起父亲那句话:“只要你不想,她就不回去。”
他当时选了不。
现在他不知道,那个选择,究竟是对是错。
门打开,又关上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影。
他踩过那些光影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