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二年的秋日清晨,坤宁宫书房的窗棂被阳光镀了层金边。玲珑放下手中的账册,抬眼看向正襟危坐的瑞儿——九岁的太子穿着杏黄常服,小手握着毛笔,正对着《尚书》的注疏皱眉苦思。她轻轻走过去,指尖在“民惟邦本”四个字上点了点:“瑞儿可知这话何解?”
瑞儿抬起头,小脸严肃:“先生说,百姓是国家的根本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就像娘亲常说的,治国要先知民生疾苦。”玲珑眼中闪过欣慰,在儿子身边坐下:“那瑞儿说说,如何才能知民生疾苦?”这个问题让小家伙沉思起来,连手中的笔都忘了放下。
窗外忽然传来玥儿的笑声,清脆如银铃。紧接着小姑娘抱着个布偶跑进来,发髻上沾了片银杏叶:“娘亲!徐姑姑夸玥儿绣的小鸭子像真的!”她献宝似的举起布偶,那上头确实绣了只憨态可掬的黄毛小鸭,针脚虽稚嫩,神态却活灵活现。玲珑接过细看,忍不住笑道:“咱们玥儿手艺越发好了。”
“那是自然!”玥儿挺起小胸脯,“徐姑姑说玥儿有天分,将来定能超过娘亲。”这话让瑞儿从书卷中抬起头,认真道:“妹妹不可骄傲。先生说了,学无止境。”玥儿冲哥哥吐吐舌头,却还是乖乖点头:“知道啦,太子殿下。”童言稚语把满屋子人都逗笑了。
萧琰下朝回来时,正瞧见这温馨一幕。他脱下朝冠递给宫人,走到书案前看了看瑞儿的功课,点头道:“这几句注疏解得不错。”又转向抱着布偶的女儿,“玥儿今日又学了什么新花样?”玥儿立刻来了精神,拉着父亲的手往外走:“爹爹来看,玥儿在学双面绣呢!”
父女俩去了西暖阁,那里摆着玥儿的小绣架。玲珑则留在书房,继续指点瑞儿的功课。孩子如今学的越来越深,有时提出的问题连她都要思索片刻。比如现在,瑞儿指着《盐铁论》里的一行字问:“娘亲,这上头说‘与民争利’,可咱们的商社也在做生意,算不算与民争利?”
玲珑心中一动,这孩子竟能想到这层。她温声道:“商社做生意,为的是平抑物价、惠及民生,赚的利钱又用来办学赈灾。这就像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就像大禹治水,疏导而不堵截。”瑞儿眼睛一亮:“儿臣明白了!做生意不是坏事,要看初心和结果。”玲珑赞许地摸摸他的头:“瑞儿聪慧。”
午膳时分,一家四口围坐用膳。玥儿叽叽喳喳说着上午在尚功局的见闻——她如今被允许每隔三日去旁听一次,最爱看那些大姐姐们绣复杂的图案。瑞儿则安静吃饭,偶尔插一句今日先生讲的典故。萧琰听着儿女的对话,眼中满是笑意。
柳氏亲手做了道蟹粉狮子头端上来,笑呵呵道:“咱们玥儿如今也是小才女了。”玥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,却又忍不住偷看母亲的表情。玲珑给她夹了块鱼肉,柔声道:“手艺要精进,书也要读。过几日娘亲教你《千字文》,可好?”小姑娘眼睛一亮,连连点头。
用过午膳,萧琰要去御书房议事。临走时他忽然道:“瑞儿,下午随朕去户部看看。”这话让瑞儿怔了怔,随即郑重起身:“儿臣遵旨。”玲珑替他整理衣襟,轻声叮嘱:“多看多听少说话,不明白的记下来回来问。”九岁的孩子挺直背脊,用力点头。
父子俩走后,玥儿缠着要去商社玩。玲珑想了想,让青黛准备车马。母女俩换了寻常衣裳,乘着青布小轿出了宫。秋日的街市格外热闹,商铺门前摆着新摘的菊花,小贩叫卖着糖炒栗子的声音此起彼伏。玥儿扒着车窗看得目不转睛:“娘亲,街上人真多呀。”
“百姓安居乐业,街市自然热闹。”玲珑指着路边的米铺,“你看那米价牌子,比去年这时候便宜了一钱银子。”玥儿认真记下,又问:“是因为商社放粮了吗?”玲珑点头:“这是其一。其二是今年收成好,粮源充足。”她趁机给女儿讲起供需的道理,虽说得浅显,小姑娘却听得津津有味。
商社总铺面今日格外繁忙,几个伙计正忙着清点新到的江南丝绸。静婉在柜台后头算账,抬眼瞧见玲珑母女,忙迎出来:“娘娘怎么来了?”玲珑笑道:“带玥儿来见见世面。”她环顾四周,“生意如何?”静婉眉眼含笑:“好得很。北境的皮毛到了,正在后头库房清点呢。”
玥儿一听皮毛就来了兴趣,拉着静婉的袖子要去看看。静婉看向玲珑,见她点头,便牵着小姑娘去了后头。玲珑则在铺面里慢慢走着,看伙计们接待顾客。有个老婆子来买棉花,伙计耐心地给她解释新棉和旧棉的区别,最后老婆子满意地抱着棉花走了。
“如今这些伙计,都是女学里挑出来的。”静婉带着玥儿回来,轻声解释,“识些字,会算账,待人接物也周到。”玲珑看着那些年轻女子忙碌的身影,心中感慨。曾几何时,女子连抛头露面都难,如今却能大大方方做生意了。
回宫的路上,玥儿忽然问:“娘亲,玥儿将来也能像静婉姨母那样,管这么大的铺子吗?”玲珑搂住女儿,温声道:“只要玥儿想学,娘亲就教你。”她顿了顿,“不过要先打好根基,书要读,手艺要精,算学也要通。”小姑娘重重点头,眼中闪着光。
傍晚时分,萧琰带着瑞儿回来了。孩子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,一见母亲就道:“娘亲,儿臣今日见了户部的鱼鳞册!”玲珑一边替他擦汗,一边笑问:“看懂了?”瑞儿认真道:“看懂了七成。原来一县之地,有多少田亩、多少人口,都记在上头。父皇说,治国就像管家,要知道家里有多少米、多少银子。”
这话说得稚气,却让萧琰和玲珑相视一笑。晚膳时,瑞儿还在说户部见闻,连平日里最爱的松鼠鳜鱼都忘了吃。玥儿听得好奇,追着问:“哥哥,鱼鳞册是什么样子的?真的像鱼鳞吗?”瑞儿比划着:“一页一页的,确实像鱼鳞。上头画着田地图形,写着谁家有多少亩。”
兄妹俩的对话让柳氏都听入了神。老人家感慨道:“这两个孩子,将来定有出息。”玲珑给母亲夹了菜,心中却是另一番思量。孩子聪慧是好事,可过早接触这些,会不会失了童真?她看向萧琰,他显然明白她的担忧,轻轻摇了摇头,用口型说了三个字:“顺其自然。”
夜里哄睡孩子们后,夫妻俩在庭院中散步。秋月皎洁,洒在已经结了果的石榴树上。萧琰忽然道:“今日陈阁老见了瑞儿,夸他‘少年老成,可堪大任’。”玲珑轻叹:“臣妾只怕他太老成了,失了孩子的活泼。”萧琰握住她的手:“朕知道你在想什么。可他是太子,这是他的命。”
“那玥儿呢?”玲珑抬眼,“臣妾想让玥儿多些选择。”萧琰笑了:“朕的皇后自己走出一条路,自然也会给女儿开路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玥儿那孩子,我看她对生意手艺是真有兴趣。前日朕瞧见她对着商社的账册看得入神,还指出一处错处。”
这倒让玲珑惊讶了:“她看得懂账册?”萧琰点头:“静婉教的,说是小丫头一点就通。”夫妻俩都笑起来,月光下两个身影依偎在一处。远处传来打更声,三更天了,可坤宁宫的温暖,却让这秋夜不觉寒凉。
转眼到了重阳,宫中按例要登高赏菊。玲珑特意让尚功局办了场小小的绣品展,展出女学学生们这半年的成果。玥儿有幅绣品也参展了——那是幅《秋菊图》,虽不大,却用了新学的套针技法,花瓣层层叠叠,颇有几分灵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