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玲珑新政的另一桩——释放部分宫女。如今新朝初立,后宫空虚,用不着那么多伺候的人。她打算让年满二十五岁、家中还有亲人的宫女出宫,每人发十两银子安家费。愿意留下的,可以进女学学手艺,学成了或留在尚功局,或出宫谋生。
名册取来时,厚厚三大本。玲珑细细翻看,在每个名字旁做标记。青黛在一旁帮着磨墨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:“这个叫采苓的,奴婢认识。她绣工极好,就是性子太闷,在绣房做了七八年了。”玲珑记下这个名字:“这样的人,正该进女学深造,将来当个绣艺先生。”
忙到傍晚,萧琰回来时,玲珑还在对著名册勾勾画画。他凑过来看,笑道:“朕的皇后这是要当女夫子了?”玲珑揉揉发酸的脖子:“陛下还说风凉话,臣妾这脖子都快僵了。”萧琰便站在她身后,手法生疏地替她揉捏肩膀。
玥儿和瑞儿从书房回来,见这情景,都捂着嘴偷笑。瑞儿一本正经道:“先生今日讲了‘举案齐眉’的典故,儿臣看父皇母后便是如此。”童言稚语让两人都笑了。萧琰抱起儿子:“那瑞儿说说,什么是‘举案齐眉’?”瑞儿认真道:“就是夫妻互相敬重,一同进步。”
这话从一个七岁孩子口中说出,玲珑心中又暖又酸。她拉过瑞儿,温声道:“瑞儿说得对。这天下夫妻若都能互相敬重,家家户户的日子就好过了。”玥儿挤过来:“玥儿也要敬重爹爹娘亲!”一家四口笑作一团,夕阳的余晖将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晚膳后,玲珑又去了书房。她要将今日与太妃们商议的结果、宫女出宫的安排,都添进章程里。萧琰处理完政务过来时,见她还在灯下疾书,不由皱眉:“这些事不急在一时。”玲珑抬头笑道:“趁着这几日朝中还没闹起来,赶紧把章程做完善了,到时候才有底气。”
果然不出所料,三日后便有御史上了折子。那折子写得文绉绉的,大意是说皇后不安于室,竟要办学授课,有违妇道。萧琰在朝会上当众将折子扔了回去,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:“皇后所行,乃教化女子、惠泽民生,何来干政?难道要让天下女子都目不识丁、手无寸技,才是合了你们的意?”
这话说得重,那御史吓得跪地请罪。陈阁老适时开口:“老臣以为,皇后娘娘此举实乃善政。前朝曾有贤后办学教化,史书传为美谈。”他顿了顿,“况且掖庭女学设在后宫,本就是皇后职责所在。”几位重臣纷纷附和,这事便定了下来。
消息传到坤宁宫时,玲珑正在试尚功局的官服样式。那是她亲自设计的,既不失官家威仪,又便于女子活动。徐姑姑摸着料子赞道:“娘娘这设计巧妙,走动起来方便,坐着时又端庄。”玲珑笑道:“尚功局的女官们总要到处走动,总不能穿着层层叠叠的裙子绊脚。”
青黛进来禀报朝堂上的事,说得眉飞色舞。玲珑听完,只微微一笑:“陛下护着我,我更不能让他失望。”她起身走到窗边,望着庭院里郁郁葱葱的花木,“尚功局和女学一定要办成,办漂亮。让天下人都看看,女子也能顶半边天。”
柳氏抱着新做的点心进来,听见这话,眼中泛着泪光:“你父亲若在……”玲珑接过食盒,挽住母亲的手臂:“父亲定会支持女儿的。”她拈起一块桂花糕尝了,忽然道,“母亲,女学里想设个点心课,您愿不愿意去教几手?”
柳氏愣了愣,随即红了脸:“我这点手艺,哪敢教人……”玲珑笑道:“母亲的点心,连陛下都夸呢。”玥儿从外头跑进来,听见这话立刻举手:“祖母教玥儿!玥儿要学做桂花糕!”童言稚语冲散了柳氏的忐忑,她终于点头:“好,祖母教。”
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。尚功局的匾额是萧琰亲笔题的,字迹遒劲有力。掖庭女学的校舍选在了西六宫几处空置的院落,玲珑亲自去看了风水,定下了修缮方案。第一批女官的选拔也开始了,除了徐姑姑掌总,还有十二个职位,报名的人竟有上百。
这日玲珑正在面试女官候选,外头忽然传来喧哗声。青黛出去查看,回来时脸色古怪:“娘娘,是……是王若兰。”玲珑挑眉:“她来做什么?”话音未落,王若兰已经闯了进来,一身素净衣裙,脸上没了往日的骄纵,反倒有些局促。
“参见皇后娘娘。”她规规矩矩行礼,声音低低的。玲珑让她起身,温声道:“表姐怎么来了?”王若兰咬了咬唇,忽然跪下:“臣女……想进女学。”这话让满屋子人都愣住了。玲珑示意青黛扶她起来:“表姐想学什么?”
王若兰抬起头,眼中闪着复杂的光:“臣女从前不懂事,处处与娘娘攀比。如今想来,实在是浅薄。”她顿了顿,“这些日子在家中思过,觉得女子若无一技之长,终究是浮萍。听闻娘娘办学,臣女想……想学算学,将来能帮家里打理庶务,不至坐吃山空。”
这话说得诚恳,倒让玲珑有些刮目相看。她沉吟片刻:“女学招生有章程,要经过考核。表姐若真有此心,便按规矩来。”王若兰重重点头:“臣女愿意。”她忽然从袖中取出个荷包,“这是臣女这些日子绣的,请娘娘看看。”
荷包上是幅简单的竹石图,针脚虽不算顶尖,却透着用心。玲珑接过细看,温声道:“绣艺有底子,算学可以慢慢学。”她将荷包递还,“三日后女学初试,表姐来吧。”王若兰眼眶一红,郑重行礼退下。
青黛等人都走了,小声道:“娘娘真让她来?”玲珑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:“人总会变的。她若真有心向学,是件好事。”她顿了顿,“再说了,女学本就要面向各阶层的女子,世家小姐若能学有所成,也是个榜样。”
夜里与萧琰说起这事,萧琰笑道:“朕的皇后如今真是胸怀天下了。”玲珑靠在他肩上,轻声道:“臣妾只是觉得,这世道对女子太苛刻。若能多给她们一些机会,或许就能少一些悲剧。”她想起当年母亲守寡的艰辛,想起静婉作为庶女的艰难,心中感慨万千。
萧琰握住她的手:“你想做什么就去做,朕永远支持你。”窗外月光如水,静静洒在相依的两人身上。坤宁宫的灯火亮到很晚,那是新朝皇后在为她心中的蓝图,一笔一画添上色彩。而属于这个时代的女子们,即将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