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元年的春末夏初，坤宁宫庭院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，灼灼如焰火。玲珑坐在廊下的绣架前，手里拿着封从江南寄来的信，唇角微微扬起。青黛端着新沏的云雾茶过来，好奇地探过头：“娘娘，可是有什么喜事？”

“女红学堂的刘娘子来信，说今年又收了三十多个学生。”玲珑将信纸递给青黛，眼中闪着欣慰的光。那信上细细写着学堂的近况——有的姑娘学会了双面绣，在绣庄找到了活计；有的学了算学，帮着家里打理铺子；还有个特别有天分的，竟自己琢磨出了新的染布法子。

萧琰下朝回来时，正瞧见玲珑对着信纸出神。他走近了看，笑道：“这刘娘子倒是尽职，每月都来信禀报。”玲珑起身替他解下朝冠，温声道：“女红学堂如今越办越大，光靠民间支撑总不是长久之计。”她顿了顿，“陛下，我有个想法。”

两人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，石榴花的影子斑斑驳驳洒在青石地上。玲珑将自己的构想细细说了——将“织梦基金”和“女红学堂”升级为官方机构，一个叫“尚功局”，专管女子技艺传承；一个叫“掖庭女学”，面向全国招收有天赋的女子。

萧琰听罢沉吟片刻：“这主意好。只是……”他抬眼看向玲珑，“朝中那些老古板，怕是要说皇后干政了。”玲珑抿嘴一笑：“所以得请陛下出面，就说这是教化女子、惠泽民生的善举。”她眼中闪过狡黠的光，“再说了，掖庭本就是后宫管辖，女学设在里头，名正言顺。”

这话说得萧琰朗声笑起来：“朕的皇后，越来越会算计了。”他执起玲珑的手，“好，明日朝会朕就提出来。不过章程细节，还得你来拟。”玲珑眼睛一亮：“臣妾早就想好了。”她朝青黛招手，“去把书房里那摞文书取来。”

那摞文书足有半尺厚，全是玲珑这些日子熬夜写出来的章程。从尚功局的职司划分，到女学的课程设置，从招生标准到毕业安排，事无巨细都考虑到了。萧琰翻开细看，越看越惊讶：“这些……都是你一个人想的？”

玲珑给他续了茶，笑道：“有些是静婉帮着参谋的，有些是问了徐姑姑的意见。”她指着其中一页，“您看这里——女学不光教绣艺，还教算学、医药、记账。学成了可以进尚功局当女官，也可以回乡开绣坊、药铺，总能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。”

萧琰连连点头：“这比单纯施舍强多了。”他忽然想起什么，“只是这银子从哪儿出？”玲珑早有计划：“从内帑拨一部分，臣妾再从私房里添一些。等女学出了成果，绣品、药材都能卖钱，慢慢就能自给自足了。”她说得头头是道，俨然是个精明的商人。

次日朝会，萧琰果然将设立尚功局和掖庭女学的事提了出来。话音刚落，底下就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。陈阁老捋须沉吟，户部尚书皱眉盘算，礼部尚书则直接站出来：“陛下，此事恐有不妥。女子入学已是不合礼法，还要教授算学医药，这……”

萧琰神色平静：“有何不妥？皇后此举，是为教化女子，让她们有一技之长。天下女子若能自食其力，百姓家中便多一份收入，朝廷也少一份负担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众臣，“还是说，诸位觉得女子愚昧，不配学这些？”

这话说得重了，礼部尚书忙躬身：“臣不敢。”陈阁老适时开口：“老臣觉得，皇后娘娘此议甚善。江南女红学堂的成效，老臣也有所耳闻——去年水患，学堂里的女子帮着缝制冬衣、照顾伤患，出力不少。”他看向户部尚书，“而且听皇后的意思，并不需国库拨太多银子。”

几位重臣交换眼色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松动。萧琰趁热打铁：“此事就这么定了。具体章程皇后已经拟好，稍后发往各部。”他顿了顿，意味深长地补了句，“皇后所为，皆是惠泽民生之举，往后若有人再说什么‘干政’，朕可要问个究竟了。”

散朝后，消息很快传到后宫。玲珑正在教玥儿认字，青黛喜滋滋进来禀报：“娘娘，成了！”玥儿仰起小脸：“什么成了？”玲珑摸摸女儿的头：“娘要做件大事，让天下好多姐姐妹妹都能读书学艺。”小姑娘似懂非懂，却认真道：“玥儿也要学！”

午膳时分，静婉递牌子进宫。她如今是商务司的女官，进出宫闱方便许多。见了玲珑，她先行礼，随即笑道：“娘娘这步棋走得妙。今早商务司里都传遍了，说皇后娘娘要办女学。”玲珑让她坐下说话：“表姐来得正好，尚功局的事，还得请你帮着张罗。”

两人在暖阁里边用膳边商议。静婉对章程提了几处修改意见，都是她在商务司历练出来的经验。“招生不能光看天赋，还得看品性。”她认真道，“特别是要入掖庭女学的，身家清白最要紧。”玲珑点头：“这个自然。我打算让各地官府初选，再派女官复核。”

说到女官，静婉眼睛一亮：“徐姑姑毛遂自荐，想当尚功局的第一任掌事。”玲珑笑了：“我正想请她呢。她在宫中多年，熟悉规矩，绣艺又是顶尖的。”她顿了顿，“表姐，我想请你也兼任女学的算学先生。”静婉怔了怔，随即红了脸：“我哪配……”

“怎么不配？”玲珑握住她的手，“商务司的账目都是你打理的，那些老头子都夸你精明。”静婉眼眶微湿，重重点头：“好，我教。”两人又说了许多细节，直到未时末，静婉才起身告辞。临走时她忽然道：“对了，苏婉晴听说这事，也想尽份力。她说锦心阁可以收女学的绣品，按市价收购。”

这倒是意外之喜。玲珑送走静婉，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女学第一批学生的去处。青黛在一旁笑道：“娘娘如今越来越像生意人了。”玲珑嗔她一眼：“这叫未雨绸缪。”正说着，外头传报说几位太妃来请安。

贤太妃、德太妃带着几位低位太妃进来，个个脸上带着好奇又忐忑的神色。玲珑让座看茶，温声道：“几位母妃今日怎么一道来了？”贤太妃轻咳一声：“听说皇后要办女学，我们几个老婆子也想凑个热闹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我们虽老了，可年轻时也都学过琴棋书画、女红刺绣，或许能帮上忙。”

这倒让玲珑有些意外。她原本想着这些太妃在深宫寂寞，或许愿意找些事做，没想到她们主动提出来。德太妃捻着佛珠道：“先帝在时，常说要‘老有所用’。我们虽然出了家，可若能教教年轻姑娘，也算没白活这些年。”

玲珑心中感动，起身行礼：“几位母妃肯出力，是女学之福。”她当即让青黛取来章程，将适合太妃们教授的课程指给她们看。贤太妃年轻时是有名的才女，主动揽了书画课；德太妃精通医药，愿意教些常用的方子；就连最沉默的庄太妃，也小声说可以教古琴。

送走太妃们，玲珑站在廊下久久不语。青黛轻声道：“娘娘，这是好事啊。”玲珑点头，眼中闪着光：“我原本还担心女学先生不够，这下倒解了燃眉之急。”她忽然想起什么，“去把后宫的名册取来，我要看看哪些宫女愿意出宫，哪些愿意留下学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