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，才二月末，东宫庭院里的桃枝便已绽出点点粉苞。玲珑正坐在绣架前，手里的银针在素缎上游走，绣的是幅“松鹤延年”图样。青黛轻手轻脚进来添茶时，忍不住赞道：“小姐这针法越发精妙了，这鹤羽跟活了似的。”
话音未落，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墨竹的身影出现在廊下，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：“太子妃，皇上……”他只说了半句，玲珑手中的针便顿住了。她缓缓站起身，看见萧琰从书房方向走来，玄色常服衬得他脸色有些苍白。
“父皇方才昏过去了。”萧琰的声音低沉平静，可玲珑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波澜。她放下绣针，温声道：“太医怎么说？”萧琰揉了揉眉心：“太医说……就在这两日了。”庭院里一时寂静，连鸟鸣声都停了。
玲珑上前握住他的手，那掌心冰凉。她轻声问：“殿下要去侍疾吗？”萧琰点头，又摇头：“父皇说不想见人，让我们……做好该做的事。”这话里的深意两人都明白。玲珑回身对青黛道：“去请老夫人过来，让玥儿和瑞儿也来。”
柳氏来得很快，手里还牵着两个孩子。玥儿蹦蹦跳跳地要扑向母亲，却被祖母轻轻拉住。老人家看着女儿女婿的神色，心里已明白了几分，眼圈瞬间红了。玲珑扶母亲坐下，柔声道：“母亲别慌，眼下最要紧的是照看好孩子们。”
瑞儿似乎察觉到什么，仰着小脸问：“娘亲，是皇祖父病重了吗？”这孩子素来敏锐。玲珑摸了摸他的头：“瑞儿乖，这几日要好生读书，莫要吵闹。”七岁的孩子郑重地点头，竟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。
当夜宫里传来消息，皇帝时而清醒时而昏睡。萧琰连夜入宫，玲珑则留在东宫坐镇。她让青黛取了素色布料来，在灯下细细裁剪。柳氏在一旁帮着理线，轻声问：“这是……”玲珑低头穿针：“给父皇预备的寿衣，总要尽份孝心。”
针尖在烛光下闪着微光，一针一线都走得格外仔细。玲珑绣的是云纹，素雅庄重，既不逾制又显心意。柳氏看着女儿沉静的侧脸，忽然想起多年前丈夫去世时，玲珑也是这样连夜赶制寿衣的。那时她才多大？不过十二三岁的孩子。
“你父亲若在，定以你为荣。”柳氏说着，声音有些哽咽。玲珑手中的针顿了顿，抬头朝母亲露出温软的笑：“女儿只是做该做的事。”窗外传来三更鼓声，夜还长着。
次日清晨，萧琰从宫里回来时，眼底带着血丝。玲珑端了热茶给他，轻声问：“父皇可好些？”萧琰摇头，握住她的手：“玲珑，有件事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父皇清醒时说，想看看孙辈。”玲珑立即会意：“我这就带孩子们进宫。”
玥儿和瑞儿被换上素净衣裳，一左一右牵着母亲的手。马车驶过宫道时，两个孩子都格外安静。玥儿小声问：“娘亲，皇祖父还会给玥儿讲故事吗？”玲珑摸了摸女儿的发髻：“皇祖父累了，玥儿要乖乖的，好不好？”
乾清宫里药味浓郁，龙榻上的老人比上次见时又瘦削了许多。皇帝见他们进来，浑浊的眼睛亮了亮，费力地抬手。萧琰上前跪在榻边：“父皇，儿臣带玥儿和瑞儿来了。”两个孩子规规矩矩跪下磕头，童声稚嫩：“孙儿给皇祖父请安。”
皇帝嘴角动了动，目光在两个孙儿脸上流连。他颤巍巍伸出手，瑞儿懂事地凑上前。那只枯瘦的手在孩子头顶轻轻摸了摸，又转向玥儿。小姑娘眨了眨大眼睛，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荷包：“皇祖父，这是玥儿绣的，送给您。”
那是块素色帕子，上头歪歪扭扭绣了朵小花。皇帝接过帕子，眼角渗出泪来。他看向玲珑，嘴唇嚅动，玲珑忙凑近去听。那声音气若游丝，却清晰：“好……孩子……”只这三个字，却让玲珑瞬间红了眼眶。
从乾清宫出来时，天色阴沉下来。玲珑牵着孩子们走在宫道上，瑞儿忽然仰头问：“娘亲，皇祖父是不是要去找曾祖父了？”孩子的话天真直白，玲珑蹲下身，认真看着儿子：“皇祖父累了，要去很远的地方休息。”瑞儿似懂非懂地点头，小手紧紧握着母亲的手。
三日后，皇帝驾崩的消息传来时，玲珑正在给寿衣绣最后一针。那针尖刺入布料的声音，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。青黛红着眼睛进来禀报，玲珑缓缓收针打结，将绣品整整齐齐叠好。
萧琰是午时回来的，一身素服，神色平静得让人心疼。玲珑迎上去，什么也没说，只是替他解下披风。萧琰握住她的手，低声道：“遗诏宣了，传位于我。”这话本该欢喜，可此刻说出来，只剩沉甸甸的重量。
国丧的钟声响彻京城，一声接一声，整整九九八十一响。百姓们自发在门前挂起白幡，商铺歇业，街市寂静。玲珑换上孝服，将东宫各处换上素色布置。柳氏帮着打理内务，两个孩子也被教导着守礼。
灵堂设在乾清宫，文武百官轮流守灵。萧琰作为新帝，要主持一应丧仪，常常忙到深夜。玲珑则负责内眷事宜，皇后因悲痛过度卧病在床，许多事便落到了她肩上。这日几位宗室女眷聚在偏殿，说起丧仪细节，难免有些争议。
一位老王妃捻着佛珠道：“按祖制，该停灵四十九日。”另一位郡王妃却皱眉：“如今天气渐暖，恐有不妥。”众人争论不下，都看向玲珑。玲珑温声道：“父皇生前最重民生，若因丧仪扰民，反违了他老人家的心意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不如折中，停灵二十八日，期间一切从简。”
这话说得在情在理，老王妃们交换眼神，都点了头。倒是五皇子妃在一旁凉凉道：“太子妃倒是会拿先帝说事。”玲珑抬眼看去，笑容温和：“五嫂若有更好的主意，不妨说出来大家参详。”五皇子妃被噎得说不出话，悻悻闭了嘴。
丧仪期间，玲珑亲自盯着各处的供应。她知道这种时候最容易出纰漏，便让青黛带几个可靠的宫人时时巡查。这日发现内务府送来的白烛掺了劣货，燃起来黑烟滚滚。玲珑当即召来管事，语气依旧温和：“国丧期间，这些小事本不该计较。”
那管事刚要松口气，却听玲珑继续道：“可若是熏坏了哪位宗亲长辈的眼睛，或是污了先帝灵前，这罪过……”她没说完，管事已吓得跪倒在地。玲珑让他起身：“去换好的来，今日之事我不追究。”管事千恩万谢地退下，青黛在一旁抿嘴笑：“小姐这恩威并施的手段越发纯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