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萧琰回来时,玲珑正对着一摞账册皱眉。萧琰凑过去看,是丧仪各项开支。玲珑指着一处道:“这香烛的价钱比市价高了三成。”萧琰冷笑:“总有人想发国难财。”他提笔批了两个字:“彻查”。玲珑按住他的手:“眼下不是时候,等丧仪过了再说。”
萧琰看着她,忽然将她揽入怀中。这些日子他撑着朝堂,她撑着内宫,两人都累极了。玲珑靠在他肩上,轻声道:“殿下瘦了。”萧琰抚着她的发:“你也瘦了。”窗外月色清冷,灵堂方向的灯火彻夜不熄。
停灵到第七日,边关送来急报——北漠听闻国丧,有异动迹象。萧琰在灵前接的奏报,面上不动声色,袖中的手却握紧了。玲珑在偏殿听说后,让青黛去请了陈阁老来。老先生一身素服,须发皆白,精神却矍铄。
玲珑亲自奉茶:“阁老,边关的事您听说了?”陈阁老点头,叹道:“总有人想趁火打劫。”玲珑温声道:“殿下要在灵前守孝,有些事不便出面。可否请阁老暗中调度,让边军加强戒备?”陈阁老眼中露出赞许:“太子妃思虑周全,老臣这就去办。”
这事处理得悄无声息,朝中多数人都不知风波将至又平。只有几位重臣看在眼里,对这位太子妃又高看了几分。五皇子在灵前遇见萧琰时,话里有话:“四哥真是好福气,有贤内助分忧。”萧琰神色淡然:“夫妻本是一体,何来分忧之说。”
停灵期满那日,是出殡的日子。天未亮,宫门内外已白茫茫一片。萧琰扶灵在前,玲珑带着内眷在后,文武百官绵延数里。百姓跪在街道两侧,哭声震天。玲珑握着玥儿和瑞儿的手,两个孩子穿着孝服,小脸肃穆。
瑞儿忽然小声问:“娘亲,这么多人哭,皇祖父能听见吗?”玲珑轻声道:“皇祖父听见的,是百姓对他的敬爱。”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,握紧了母亲的手。玥儿仰着脸,眼圈红红:“娘亲,玥儿以后会想皇祖父的。”
送葬队伍行至皇陵时,已是午后。下葬的仪式庄严肃穆,萧琰亲手捧土洒入墓穴。那一刻,这个向来沉稳的年轻君主,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颤。玲珑在女眷队列中望着他的背影,心中涌起无尽疼惜。
从皇陵回宫的路上,马车里格外安静。柳氏搂着已经睡着的玥儿,瑞儿也靠在母亲怀里打盹。玲珑掀开车帘一角,望着窗外渐绿的田野。春天真的来了,可这个春天,注定要在素白中开始。
国丧期间,朝政并未停滞。萧琰在守孝的同时处理政务,常常在灵堂旁的偏殿召见大臣。玲珑则接手了后宫诸事,皇后凤体欠安,许多事都需她决断。这日几位太妃为用度的事起了争执,闹到玲珑跟前。
两位太妃各执一词,一个说该按祖制,一个说该酌情削减。玲珑静静听完,温声道:“两位母妃说得都有理。不如这样——日常用度按祖制,额外开支酌情削减,省下的银子拨去赈济春荒的百姓,也算为先帝积福。”这话一出,两位太妃都哑了口,半晌点头称是。
青黛私下里笑道:“小姐如今应付这些娘娘们,越发得心应手了。”玲珑摇头:“不过是顺着她们的心思,给个台阶下罢了。”她说着,又想起什么,“你去库房取些上好的燕窝,给皇后娘娘送去。就说我惦记着娘娘凤体,请她好生将养。”
国丧期满那日,萧琰在太庙祭告天地祖宗。仪式繁复庄重,他从清晨忙到日暮。玲珑在宫里备了清淡的膳食,等他回来时,汤还温着。萧琰卸下朝冠,露出疲惫的面容。玲珑盛了碗汤递过去:“殿下今日辛苦了。”
萧琰接过汤碗,忽然道:“玲珑,明日我要去趟户部。”玲珑点头:“是为春耕的事?”萧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笑了:“你怎么知道?”玲珑抿嘴笑:“这几日各地送来的奏报,十有八九在说春耕缺种子、缺耕牛,我猜殿下定要亲自过问。”
夫妻俩就这样在灯下说着政务,像寻常人家商量家事一般。说到后来,萧琰忽然握住玲珑的手:“这些日子,多亏有你。”玲珑靠在他肩头,轻声道:“夫妻本该同心。”窗外月色如水,静静洒在相依的两人身上。
夜深时,玲珑独自去了小佛堂。她在佛前点了盏长明灯,为逝去的皇帝,也为活着的众生。烛火摇曳中,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父亲曾教她:“治大国如烹小鲜,火候要准,用料要精。”如今她帮着萧琰打理这万里江山,又何尝不是在烹一锅关乎天下苍生的珍馐?
青黛悄悄进来,低声道:“小姐,老夫人让您早些歇息。”玲珑点点头,却仍跪在佛前。她想起皇帝临终前那声“好孩子”,想起萧琰这些日子的艰辛,想起孩子们天真懵懂的眼神。这江山传到他们手中,便要担起这江山的分量。
回到寝殿时,萧琰已睡了。烛光下他的睡颜依旧带着倦色,眉头微微蹙着。玲珑轻轻抚平他的眉心,在他身侧躺下。黑暗中,她握住他的手,十指相扣。前路漫漫,风雨未知,但只要携手同行,便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。
次日清晨,朝阳照常升起。宫里的白幡已撤下,换上了新朝的旗帜。萧琰穿上朝服时,玲珑替他整理衣襟。两人目光交汇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与希望。旧的时代已经落幕,新的时代,正等着他们亲手开启。
而此刻的京城街市,已渐渐恢复了往日生机。百姓们知道,国丧虽哀,生活还要继续。茶楼酒肆里,开始有了低低的议论声。“新帝登基后,不知会有什么新政?”“听说太子妃贤德,往后宫里也该清净些了。”
这些议论飘不进深宫,却预示着天下的期待。玲珑站在东宫庭院里,看着那株桃树已绽出满枝花苞。春天终究是来了,带着新生,带着希望。她转身回屋,开始准备新朝的第一件大事——登基大典。而属于他们的故事,才刚刚翻开新的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