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的晨曦总比宫外来得早些，第一缕天光才刚爬上飞檐，书房里的烛火便已摇曳了一整夜。萧琰揉了揉发酸的眉心，将最后一份奏折合上，墨迹在晨光中泛着微光。玲珑端着托盘推门进来时，正瞧见他对着满桌文书皱眉沉思。
“殿下又熬到天亮？”她将热腾腾的鸡丝粥摆在案几上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。萧琰抬起头，眼中虽有倦色，却亮得惊人：“黄河下游三州水患的折子刚送来，淹了十七个县。”玲珑在他身侧坐下，凑过去看那份奏报，秀眉轻轻蹙起。
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声，打破了书房的寂静。青黛轻手轻脚进来添茶，见两人头挨着头议事的模样，忍不住抿嘴偷笑。玲珑瞥见她的神情，脸颊微热，坐直了身子：“灾民有多少？可安置了？”萧琰将奏折推到她面前：“二十余万，地方官府正在搭粥棚。”
玲珑细细看那奏报，指尖在数字上轻轻划过：“光是施粥怕是不够。”她沉吟片刻，“我记得商务司去年在江南水患时试过‘以工代赈’，让灾民修堤筑路，按日发工钱。”萧琰眼睛一亮：“这法子好。既能赈灾，又能加固水利。”
两人正说着，外头传来玥儿清脆的喊声：“爹爹！娘亲！”小姑娘今日穿了身鹅黄襦裙，像只小蝴蝶似的扑进门来。她身后跟着规规矩矩的瑞儿，手里还捧着本《千字文》。萧琰一把抱起女儿，笑问：“这么早过来做什么？”玥儿搂着他的脖子：“祖母说爹爹娘亲又熬夜，让玥儿来盯着用早膳。”
这话说得老气横秋，倒把满屋子人都逗笑了。玲珑拉过瑞儿，见他眼下有些青黑，心疼道：“昨夜又念书到几时？”瑞儿认真道：“先生说孩儿是太子嫡长子，要更用功。”这话从一个七岁孩童口中说出，让人又是欣慰又是心酸。
早膳摆在书房隔壁的小厅里，柳氏已候在那儿了。见二人进来，她忙让赵嬷嬷布菜：“再忙也要顾着身子。”玲珑扶着母亲坐下，笑道：“母亲别担心，我们心里有数。”萧琰也温声道：“岳母费心了。”一顿早膳吃得其乐融融，方才那些赈灾治水的沉重话题，都暂时搁在了脑后。
可政务不会等人。刚放下碗筷，墨竹便进来禀报：“殿下，陈阁老和几位大人已到前殿等候。”萧琰叹口气，起身整了整衣袍。玲珑送他到门口，低声道：“水患的事，我今日去工坊时顺道去商务司问问，看去年‘以工代赈’的章程还在不在。”萧琰握了握她的手：“辛苦你了。”
前殿里已候着四五位重臣。陈阁老见萧琰进来，率先行礼：“殿下，三州水患刻不容缓。”户部尚书捧着账册：“国库能拨的银子就这些，杯水车薪啊。”工部尚书愁眉苦脸：“治水需要民夫，可灾民都等着吃饭，哪里找得到人？”
萧琰在首座坐下，目光扫过众人：“孤有个想法。”他将“以工代赈”的法子细细说了。陈阁老捋须沉吟：“这法子倒新鲜。只是工钱从何处出？”萧琰道：“从赈灾银里划出一部分，按日发放。既让灾民有活路，又能修堤筑路，一举两得。”
几位大人交换眼色，户部尚书迟疑道：“可这……不合旧例啊。”萧琰挑眉：“旧例若管用，怎会年年水患年年赈？”这话说得不重，却让众人哑口无言。陈阁老倒是笑了：“殿下说的是。老臣觉得这法子可行，只是细节还需斟酌。”
这边朝臣们议得热火朝天，那边玲珑已换了身简便衣裳，带着青黛出了宫。马车驶过御街时，她掀帘望着街市景象——商铺照常开张，百姓往来如织，全然不知千里之外正有二十万人流离失所。青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，小声道：“小姐可是担心水患的事？”
玲珑放下帘子：“我在想，光靠朝廷赈济终非长久之计。”她顿了顿，“若是能让灾民自己站起来，才是真正的活路。”马车在锦心阁后巷停下，那处小工坊依旧保持着原样，只是门口多了两个不起眼的暗卫。
静婉早已在工坊里候着了。见玲珑进来，她笑着迎上来：“你可算来了，苏婉晴前日还念叨你呢。”玲珑接过她递来的账册，边翻边问：“去年江南水患时‘以工代赈’的章程，你可还留着？”静婉一愣，随即点头：“都归档存着呢。怎么突然问这个？”
玲珑将三州水患的事简单说了。静婉脸色凝重起来：“二十万灾民……这可不是小事。”她转身从柜中取出一摞文书，“这是去年的记录，从招工、派活到发工钱，每一步都记着呢。”玲珑接过来细看，眼中渐渐有了光彩。
两人在工坊里待了一整个上午。玲珑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，将去年的章程重新梳理，又添了许多新想法。静婉在一旁补充细节：“当时最难的是派活——老弱妇孺干不了重活，可也得给他们找点营生。”玲珑笔下不停：“那就分门别类。壮劳力修堤，妇人织补、做饭，孩童……孩童可以帮着递东西。”
青黛端茶进来时，见两人讨论得投入，忍不住插嘴：“小姐，这法子好是好，可那些老爷们能答应吗？”玲珑抿了口茶，笑道：“所以得把章程做得滴水不漏，让他们挑不出错来。”她放下茶盏，眼中闪着狡黠的光，“再说了，这不是还有陈阁老嘛。”
午时回宫的路上，玲珑特意让马车绕道去了一趟户部衙门。守门的衙役见是太子妃车驾，慌得连忙进去通报。玲珑摆摆手：“不必惊动各位大人，我只是来取些往年的赈灾档案。”她这话说得温和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。
户部主事战战兢兢捧来一堆卷宗。玲珑就在衙门的偏厅里翻看起来，青黛在一旁磨墨伺候。那些泛黄的纸页上记录着历年水患的处置经过，玲珑看得仔细，时而蹙眉时而点头。主事在旁候着，心里直打鼓——这位太子妃娘娘，可比那些尚书大人还难应付。
回到东宫时已是申时。萧琰还没从前殿回来，玲珑便径直去了书房。她将今日整理的章程铺在书案上，又取来户部的档案对照着看。窗外日影西斜，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，映在满墙书架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