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琰回朝的第三日清晨，东方的天际才刚泛起鱼肚白，太子府的书房已经亮起了灯烛。玲珑将最后一枚盘扣仔细系好，指尖在金线绣的四爪蟒纹上轻轻抚过。那纹样在烛光下流光溢彩，衬得萧琰的面容越发英挺威严。

“今日大朝会怕是要到晌午。”萧琰伸手接过青黛递来的玉佩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。玲珑抿嘴一笑，替他整理腰间绦带：“有陈阁老坐镇，那些大人们总不至于吵到掀屋顶。”她这话说得俏皮，连一旁侍立的墨竹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
书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墨竹转身迎出去，片刻后带回个消息：“宫里刚传话，皇上今晨精神不错，要亲临朝会。”这话让玲珑手上动作一顿，萧琰也挑了挑眉。皇帝卧病多时，今日突然要临朝，其中深意不言而喻。

萧琰握了握玲珑的手，那掌心温热干燥：“我去去就回。”玲珑送他到府门前，望着马车在晨雾中渐行渐远，心头莫名有些发紧。青黛凑过来小声嘀咕：“小姐，您说今日会不会……”话没说完就被玲珑轻轻瞪了回去：“就你话多，还不去伺候老夫人用早膳。”

回到内院时，柳氏正带着玥儿和瑞儿在花厅用膳。玥儿举着勺子追一粒滚动的豆子，瑞儿却坐得笔直，小口小口喝着粥。见玲珑进来，柳氏忙放下筷子：“王爷进宫了？”玲珑在母亲身边坐下，接过青黛盛的粥碗：“母亲放心，今日该是好事。”

柳氏手中的汤匙轻轻一颤，眼圈忽地红了：“若真如此，你父亲在天之灵……”话到一半哽咽住，忙用帕子掩了掩眼角。玲珑握住母亲的手，温声劝慰：“父亲定会欣慰的。”正说着，外头传来静婉轻快的说话声。

李静婉今日穿了身藕荷色衣裙，发间银簪朴素雅致。她进门先给柳氏行礼，才拉着玲珑到一旁：“北漠使臣昨日又来了，你猜他们这回要什么？”玲珑眼睛一亮：“总不会是买绣品吧？”静婉从袖中取出契书：“五千套青花茶具，说要进献北漠王庭，价钱给得爽快得很。”

两人正低声说笑，皇城方向忽然传来庄严的礼乐声。那钟鼓之声层层叠叠，比前日庆功宴时更加隆重绵长。柳氏手中的汤匙“当啷”落在碗中，玥儿吓得往祖母怀里钻。瑞儿却站起身，小脸严肃地望向窗外：“是宫里在奏礼乐。”

长公主府的马车就在这时疾驰而来。车还未停稳，长公主已探出身，鬓边步摇乱颤：“玲珑！快换朝服随我进宫！”她脸上喜色压都压不住，一把拉住玲珑的手：“刚得的消息，皇上在朝会上颁诏，立琰儿为太子了！”

花厅里静了一瞬。柳氏手中的茶盏晃了晃，被静婉眼疾手快扶住。青黛第一个反应过来，提着裙子就往库房跑：“奴婢去取太子妃朝服！”那套内务府早前悄悄送来的礼服终于要派上用场，嫣红底绣金凤，展开时满室华光。

长公主亲自为玲珑整理凤冠，手指微微发颤：“好孩子，从今日起，你就是太子妃了。”凤冠沉甸甸压在发间，玲珑望着镜中盛装的自己，忽然有些恍惚。镜中人眉眼依旧，可眼底那份从容，却是这些年一步步磨出来的。

马车驶向皇宫的路上，街道两旁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。商铺门前挂起了彩绸，茶楼酒肆里传出阵阵议论。“听说了吗？四殿下立为太子了！”“该当的！战功赫赫又平了叛乱，除了他还有谁？”“那位沈王妃也要成太子妃了，真是郎才女貌。”

这些议论飘进车厢，长公主拍拍玲珑的手：“听见没？民心所向。”玲珑抿唇微笑，忽然想起初到京城那日，也是这样的喧闹街市。那时她还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，如今却要以太子妃的身份入主东宫，命运之奇莫过于此。

宫门前车马如龙，文武百官的家眷云集于此。玲珑下车时，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来，羡慕、嫉妒、敬畏，种种情绪混杂在空气中。王氏拉着王若兰上前行礼，态度恭敬得有些过分：“臣妇参见太子妃。”王若兰咬着唇垂下头，指尖掐进了掌心。

二皇子妃带着几位妯娌款款走来，笑容亲切得让人挑不出错：“恭喜太子妃了。”玲珑回以得体微笑，目光平静如水。这些表面功夫她早已驾轻就熟，这些年练就的本事，今日总算派上了大用场。

册封大典在太和殿前举行。汉白玉阶下百官肃立，萧琰一身明黄太子朝服立在最前方，身姿挺拔如苍松。玲珑被引至他身侧站定，两人目光交汇时，萧琰悄悄握了握她的手。那掌心温热有力，瞬间抚平了她心头最后一丝波澜。

皇帝是乘龙辇来的。他今日精神确实好了些，虽仍不能言语，目光却清亮有神。陈阁老捧着明黄诏书上前，苍老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：“……皇四子萧琰，德配天地，功在社稷，今立为皇太子，正位东宫，以固国本……”每念一句，阶下便是山呼海啸般的“万岁”。

念到玲珑时，诏书上写着“沈氏温良贤淑，辅佐有功，册为太子妃”。这话简洁却分量千钧。玲珑跪下接旨时，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啜泣声——是母亲。她挺直背脊，双手高举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册宝，指尖微微发颤。

礼成后，皇帝被搀扶着来到二人面前。他颤抖着伸出手，一手拉住萧琰，一手拉住玲珑，将他们的手叠在一处。那枯瘦的手掌压在上头，用力握了握。萧琰眼眶微红，沉声道：“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。”玲珑也轻声道：“臣媳必尽心辅佐太子。”

皇帝点点头，眼中露出欣慰之色。他又看向陈阁老，做了个手势。陈阁老会意，上前宣读了第二道旨意——因皇帝病体未愈，命太子监国，处理一切政务。这道旨意一出，几位皇子的脸色顿时变了。二皇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，五皇子垂下眼掩去情绪。

大典结束后，萧琰直接被请去御书房议政。玲珑则被皇后召到坤宁宫说话。这位中宫之主今日气色红润许多，拉着玲珑坐在身边细细打量：“这身衣裳衬你。”玲珑不好意思地低头：“臣媳惶恐。”皇后摇头笑道：“不必惶恐，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
她从腕上褪下只翡翠镯子，套到玲珑手上：“这是本宫当年入东宫时，太后赏的。如今传给你。”那镯子碧莹莹的，水头极好，触手温润生暖。玲珑忙要推辞，皇后按住她的手：“收着吧。日后东宫那一摊子事，都要你来操持了。”

正说着话，外头宫人来报，说是各宫娘娘都送了贺礼来。皇后笑道：“瞧瞧，这就开始了。”她拍拍玲珑的手，“往后这些应酬少不了，你心里要有数。”玲珑点头应下。从坤宁宫出来时，身后跟了一长串捧着礼盒的宫人，那阵仗引得沿途宫女太监纷纷侧目。

回到府中已是傍晚。“摄政王府”的匾额已取下，换上了崭新的“太子府”金匾。柳氏带着孩子们在门口翘首以盼，一见玲珑下车，玥儿就扑上来：“娘亲穿这身衣裳真好看！”瑞儿则认真问：“娘亲，我们现在要叫爹爹太子了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