玲珑被逗笑了,一手牵一个往里走。府里处处张灯结彩,下人们个个喜气洋洋。青黛捧着厚厚一叠礼单过来:“小姐,各府送来的贺礼堆满三个库房了。”玲珑翻了翻那叠红笺,不由扶额:“这要回礼回到什么时候。”
萧琰回来时天色已擦黑。他换了常服,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见了玲珑第一句话是:“父皇今日说了两个字。”玲珑忙问:“说什么了?”萧琰眼中泛起暖意:“他说——很好。”
这简单二字让玲珑鼻尖一酸。晚膳时一家人围坐一桌,比往日更热闹几分。明轩下了学匆匆赶来,进门就先作揖:“恭喜姐姐、姐夫!”少年脸上是真诚的欢喜,萧琰难得地露出笑容,拍了拍他的肩。
席间说起搬迁东宫的事。萧琰道:“东宫已收拾妥当,三日后便可搬过去。”柳氏闻言顿了顿,轻声问:“那这处宅子……”萧琰温声道:“岳母放心,宅子还留着。您若想住便住着,若想随我们去东宫也可。”柳氏犹豫道:“我去了怕是添麻烦。”
玲珑握住母亲的手:“母亲说的什么话,您去了我才安心。”玥儿也扒着祖母胳膊:“祖母要去!玥儿要祖母讲故事!”童言稚语惹得众人都笑了。最后萧琰拍板:“都搬过去吧,东宫院落多,住得开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玲珑,“只是宫规森严,往后出入不如现在方便了。”
玲珑沉吟片刻,忽然道:“殿下,我在宫外那处小工坊,想留着。”萧琰挑眉:“工坊?”玲珑点头:“就是锦心阁后头那个院子,平日我常去琢磨新绣样、试新染料。”她眼中闪着光,“若是搬进东宫,这些事在宫里做总归不便。”
萧琰明白了她的意思。他这位妻子,从来不是能困在深宫的女子。那处工坊对她而言,不仅是做事的地方,更是心灵栖息之所。他爽快点头:“好,留着。我拨两个暗卫守着,你随时可去。”这话说得干脆,倒让玲珑怔了怔:“殿下不觉得……”
“觉得什么?”萧琰给她夹了箸菜,眼中含笑,“我的太子妃若整日只知绣花理账,那才是暴殄天物。”这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。柳氏看着女儿女婿这般和睦,眼中泛起欣慰的泪光,忙用帕子拭了拭。
三日后搬迁那日,太子府门前车马排成长龙。百姓们挤在街边围观,议论声不绝于耳。“听说太子妃把家里人都带进宫了,真是孝顺。”“何止,连旧日用的绣架、染料都搬过去了,说是离不得手艺。”“这才叫不忘初心呢。”
玲珑坐在马车里,听着这些议论,心中感慨万千。她掀起帘子一角,回望这座住了许久的宅邸。朱红大门缓缓关闭时,她忽然想起初来京城那日,也是从这扇门进去的。那时前途未卜,如今却要以太子妃的身份离开。
“舍不得?”萧琰的声音在身侧响起。玲珑放下帘子,微笑摇头:“旧的不去,新的不来。”萧琰握住她的手:“东宫虽大,终究是宫里。你若闷了,我陪你出宫去工坊。”这话说得体贴,玲珑心头一暖,靠在他肩上轻声道:“有殿下这句话就够了。”
东宫坐落在皇城东侧,五进院落,飞檐斗拱,气派非凡。玲珑的居所叫“锦瑟殿”,殿内陈设精美却不奢靡。最妙的是东厢房特意辟成了绣房,里头摆着她用惯的绣架和各色丝线,窗明几净,阳光正好。
玥儿和瑞儿各自分了院子,柳氏住在邻近的“慈安堂”。安顿妥当后,玲珑特意去看了小厨房——这是她特意要求的。掌厨的赵嬷嬷原是长公主府出来的,见了玲珑恭敬道:“太子妃放心,老奴定把灶台伺候好了。”
这日傍晚,萧琰从御书房回来时,玲珑正在绣房里试新染的丝线。那是种极特别的嫣红色,在烛光下流转着珍珠般的光泽。萧琰站在门边看了半晌,才出声:“这是什么颜色?”玲珑回头见他,笑道:“正要取名呢,殿下觉得‘暮云绯’如何?”
萧琰走近细看,点头:“暮色云霞,贴切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份奏折,“今日有御史上了折子,说你保留宫外工坊于礼不合。”玲珑手中丝线顿了顿,抬眼看他:“殿下如何回应的?”萧琰挑眉:“我说,太子妃心系民生,工坊所出绣样、染料皆惠及百姓,有何不可?”
玲珑抿嘴笑:“殿下如今也会打官腔了。”萧琰拉她坐下,正色道:“不是官腔,是实话。你那工坊出的双面绣技法,徐姑姑说要在宫中推广。还有新调制的染料,价比原先低了三分,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功劳。”
外头忽然传来玥儿的笑声。小姑娘穿着寝衣跑进来,手里举着个荷包:“娘亲看,青黛姑姑教我绣的!”那荷包上歪歪扭扭绣了朵小花,针脚杂乱却透着童真。玲珑接过来细看,夸道:“玥儿真能干。”萧琰抱起女儿,在她脸颊亲了亲:“比你娘亲当年如何?”
玥儿歪着头想了想,认真道:“比不上娘亲,但玥儿会努力!”童言稚语惹得夫妻俩相视而笑。这一刻,什么太子妃、什么监国重任,都化作了窗前温暖的灯火,和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。
夜深人静时,玲珑独自坐在窗前。东宫的夜色比宫外静谧许多,只听得到远处更鼓声。她望着院中那株新移栽的石榴树,忽然想起父亲曾说:“咱们沈家的女儿,到哪里都要活出自己的样子。”如今她成了太子妃,将来还会是皇后,可骨子里,她始终是那个爱琢磨绣样、爱做生意的沈玲珑。
萧琰从书房回来,见她独坐,便走过来从身后拥住她:“想什么?”玲珑靠在他怀里,轻声道:“想我爹若能看到今日,该多高兴。”萧琰沉默片刻,温声道:“他一定能看到。”他顿了顿,“明日我让钦天监择个吉日,去岳父坟前告祭。”
这话说得玲珑眼眶发热。她转身抱住他,将脸埋在他胸前。萧琰轻抚她的长发,低声道:“玲珑,这条路才刚开始。日后会有更多风雨,更多为难。”玲珑抬起头,眼中映着烛光,清澈坚定:“妾身知道。但妾身不怕。”
窗外月色正好,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,镀上一层温柔的银辉。而远方的天际,启明星已悄然升起,预示着新的一天即将来临。属于他们的时代,就在这静谧的夜色中,缓缓拉开了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