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朝会刚散,萧琰从乾清宫走出来时,几位老臣便围了上来。工部侍郎笑得见牙不见眼:“殿下,您上回提的改良水车章程,工部已经试制成了,效果比预想的还好!”户部尚书也凑过来,捋着胡子道:“北地三州今春赋税比往年多了两成,说是托了羊毛纺织的福——殿下这以工代赈的法子,真是妙啊!”萧琰一一应着,面色平静,心里却清楚得很:这些老臣态度的转变,一半是因他赈灾查案有功,另一半则是冲着他那能干的王妃来的。
回到王府时,玲珑正坐在西厢工坊里教几个织梦堂的优秀学员双面绣。秋月急匆匆进来禀报:“王妃,殿下回来了,还带了好些大人!”玲珑放下绣针,透过窗棂瞧见萧琰领着三位官员进了书房,其中竟有那位素来清高的礼部侍郎。她抿嘴一笑,对学员们道:“今日先到这儿,你们回去把‘喜上眉梢’的图样绣完,明日我检查。”姑娘们齐声应下,收拾东西从后门悄悄走了——这是玲珑立的规矩,工坊是清净地,不见外客。
玲珑换了身见客的衣裳,月白襦裙配浅碧比甲,发间只簪了支玉簪,既端庄又不显刻意。她亲自端着茶点来到书房门前,听见里头正说到江南织造的事。“……苏杭两地今岁春蚕丰收,丝价却比往年低了半成。”这是户部侍郎的声音。萧琰道:“丝价低对织户不利。不如由官府出面,以保底价收购部分生丝,既可稳定市价,又能储备官用。”礼部侍郎沉吟:“这倒是个法子,只是国库……”
“国库不但不亏,还能赚。”玲珑笑盈盈推门进来,将茶点一一奉上,“各位大人请用茶。”三位官员忙起身行礼,口称“王妃”。玲珑在萧琰身侧坐下,继续道:“生丝收上来,由锦心阁统一织染加工,成品一部分供宫廷,一部分销往海外——波斯商人哈桑前几日又下了订单,要一千匹云锦。这中间的差价,足够补贴收购之用了。”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份契约副本,“这是与波斯客商签的,请各位大人过目。”
礼部侍郎接过细看,越看眼睛越亮:“这价格……比市价高出三成!”玲珑笑道:“海外客商看重的是大安丝绸的品质和名气。只要咱们把品质稳住,把名气打响,价格自然上得去。”她又看向户部侍郎,“至于收购生丝的本钱,锦心阁可以垫付三成——算是为朝廷分忧,也为织户解难。”这话说得漂亮,三位官员相视点头,心里都道:这位靖王妃,果然如传闻中一般,是个有见识、有胸襟的。
正事谈完,玲珑便告辞退下,留男人们继续商议。刚走出书房没几步,就听见礼部侍郎感慨:“殿下得此贤内助,实乃大幸啊。”萧琰的声音平静中带着笑意:“她确实帮了我许多。”玲珑唇角弯了弯,脚步轻快地往工坊去。青黛跟在后头,小声道:“王妃,奴婢听说今儿早朝,皇上又夸殿下了,还让他兼领户部稽查司呢。”玲珑脚步一顿:“稽查司?那不是专查贪腐的么?”青黛点头:“可不是么!如今朝中好些人都说,殿下是皇上跟前第一得意人了。”
这话传到玲珑耳中,她心里却有些不安。傍晚萧琰回房时,她正对着一幅新画的绣样发呆。“怎么了?”萧琰解下外袍,走到她身边。玲珑放下笔,轻声道:“殿下如今风头太盛,我怕……”萧琰握住她的手:“怕树大招风?”玲珑点头:“周家虽倒了,可朝中还有太子、二皇子、三皇子。你如今兼领工部、户部要害,他们岂能坐视?”萧琰眼中闪过冷意:“他们坐视也好,不坐视也罢,该做的事我还是要做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缓和下来,“况且,有你在,他们想动我也得掂量掂量——如今谁不知道,靖王妃是太后跟前的红人,长公主的座上宾,还是京城女子的‘织梦人’?”
这话把玲珑逗笑了:“殿下这是拿我当挡箭牌呢。”萧琰却认真道:“不是挡箭牌,是并肩作战的盟友。”他拿起桌上那幅绣样,“这是要绣什么?”玲珑接过:“给太后绣的夏日屏风,上头是荷塘清趣。”她指着画上的蜻蜓,“这儿要用盘金绣,翅膀才显轻盈。”萧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,忽然道:“明日太后召你进宫,怕是又有赏赐。”玲珑眨眼:“殿下怎么知道?”萧琰笑了:“今日父皇在朝会上提了织梦堂,说是‘惠及百姓,教化女子’,太后听了,能不高兴么?”
果然,第二日玲珑进宫,太后一见她就拉着手不放:“好孩子,哀家听说你那织梦堂,连城南最泼辣的刘屠户都服了软,让闺女去学手艺了?”玲珑抿嘴笑:“太后消息真灵通。”太后让宫人捧出个锦盒:“这是哀家年轻时戴的一对翡翠镯子,赏你了。”又压低声音,“皇帝昨儿跟哀家说,想让你把织梦堂的章程抄送各州府,让地方上也学着办——这可是天大的体面,说明皇帝认可你了。”
玲珑心中一动,面上却谦逊:“民女只是做了些小事,不敢当此殊荣。”太后拍拍她的手:“该你的就是你的。哀家活了大半辈子,见过多少女子,像你这样既聪慧又心善的,少见。”正说着,外头通传太子妃来了。这位太子妃今日穿了身大红宫装,妆容精致,见了玲珑却笑得有些勉强:“弟妹也在啊,真是巧了。”太后淡淡道:“是哀家叫玲珑来说说话的。”太子妃讪讪坐下,眼睛却不住往那对翡翠镯子上瞟。
说了会儿闲话,太子妃忽然道:“弟妹如今可是大忙人,又要管铺子,又要办学堂,还得顾着王府内务——可别累坏了身子。”这话听着是关心,实则暗指玲珑抛头露面不成体统。玲珑还没开口,太后先接了话:“能者多劳。哀家倒觉得,女子有些本事是好事,总比那些整天只会争风吃醋的强。”这话刺得太子妃脸色一白,再不敢多言。
从慈宁宫出来,太子妃与玲珑同行了一段。到了无人处,太子妃忽然道:“弟妹,咱们都是皇家媳妇,有些话姐姐得提醒你——这朝堂上的事,终究是男人们的事。女子插手太多,容易惹闲话。”玲珑停下脚步,微笑看着她:“太子妃说得是。不过玲珑愚见,女子相夫教子是本分,可能帮夫君分忧解难,也是本分。”她顿了顿,“况且,我做的都是些织布绣花、办学授艺的微末小事,算不得插手朝政。太子妃说是不是?”
这话滴水不漏,太子妃被噎得说不出话来,只得干笑两声:“弟妹说的是。”转身走了。玲珑看着她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。青黛在旁小声道:“太子妃这是嫉妒您呢。”玲珑摇头:“走吧,去看看徐姑姑,她前几日说有些针法上的问题要问我。”
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。不过几日,京城里便开始流传些闲话,说靖王妃“牝鸡司晨”、“干预朝政”,连萧琰在户部推行新策,都被说成是“听信妇人之言”。这些流言传到玲珑耳中时,她正在织梦堂看学员们绣结业作品。静婉气得脸都红了:“这定是有人故意散布的!我去查查是谁——”玲珑却按住她:“不必查。清者自清,浊者自浊。”她拿起李秀儿绣的《莲池鹭影》,细细看着上面的针法,“你看秀儿这荷叶,用了三种绿色丝线层层晕染,才有了这般鲜活气——咱们做事,也得有这般耐心。”
话虽这么说,玲珑心里却留了意。她让墨竹暗中查探,果然发现流言最早是从几家与太子府往来密切的茶楼传出来的。萧琰知道后,只是淡淡道:“跳梁小丑,不必理会。”他如今在朝中地位稳固,又有皇帝支持,那些流言蜚语确实伤不了他分毫。倒是玲珑,反而因这些流言更得人心——那些受过织梦堂恩惠的女子和家人,自发为她辩解,说她是“活菩萨”、“女中君子”,倒把流言压下去不少。
六月底,江南传来喜讯:杭州分号开业三个月,盈利已超京城老铺。婉晴在信里写得眉飞色舞:“玲珑,你猜怎么着?江南那些夫人小姐,听说锦心阁是靖王妃的产业,抢着来订衣裳!连知府夫人都说,要以咱们铺子的样式做今秋的官服!”随信还附了张单子,列的是想代理锦心阁货品的商户,竟有十几家之多。玲珑看了信,对萧琰笑道:“殿下,咱们这‘夫妻档’的名头,倒是好用。”萧琰正在看工部递上来的奏折,闻言抬头:“是你做得好,名声才传得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