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秋风刚染黄第一片梧桐叶,乾清宫里的气氛却比三伏天还热烈。萧琰跪在御前,脊背挺得笔直,手里捧着连夜写好的奏折,字字句句都是恳请赐婚的言辞。皇帝坐在龙椅上,慢条斯理地翻看着那份折子,半晌没说话,只听得见更漏滴答的声响。
侍立在一旁的李德全大太监眼观鼻鼻观心,心里却直打鼓——这位殿下可真敢开口,求娶的虽是商户女,可那沈姑娘如今风头正盛,背后还站着太后和长公主。果然,皇帝放下折子,开口第一句便是:“你可想清楚了?她虽好,终究是商户出身。”萧琰抬起头,目光清亮:“儿臣想清楚了。玲珑虽出身商户,却心怀天下,智勇双全,赈灾之功朝野共睹。”
这话说得不卑不亢,皇帝眼中掠过一丝笑意。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忽然转了话题:“你母妃当年,也是商户女。”萧琰心头一震,垂首不语。皇帝叹道:“朕这些年冷落你,一是因你体弱,二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二是怕你步你母妃后尘。后宫那些手段,你该知道。”萧琰叩首:“儿臣明白父皇苦心。但玲珑与母妃不同——她聪慧,懂得自保,也懂得帮扶他人。”
“这倒是实话。”皇帝想起北地三州送来的奏报,那些关于以工代赈、改良纺车的记载,还有百姓联名的谢恩书。他放下茶盏,从案上取过另一份奏折:“这是今早陈远递上来的,说云州羊毛纺织已成气候,预计今冬能为朝廷省下三万两赈灾银。”他将奏折递给萧琰,“你举荐的人不错,那姑娘举荐的人也不错。”
这话里的赞许再明白不过。萧琰心中一定,正要再奏,皇帝却摆摆手:“罢了,朕准了。”他提笔在奏折上批了个“准”字,“不过——”笔锋一顿,“她得先有个体面的身份。传旨,沈氏玲珑赈灾有功,着册封为‘惠安县主’,食邑三百户。”李德全连忙应下,心里咋舌——这封号取得妙,“惠安”二字既赞其仁德,又暗合她安抚灾民之功。
圣旨传到锦心阁时,玲珑正在后院教几个绣娘辨识新到的蜀锦花样。青黛慌慌张张跑进来,话都说不利索了:“姑娘!宫、宫里来旨意了!”玲珑手里还拿着块锦缎,闻言愣了愣,随即放下东西往前厅去。传旨的正是李德全,见了玲珑笑眯眯道:“县主大喜,接旨吧。”
待听完圣旨内容,满屋子人都傻了。静婉手里的账本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婉晴张着嘴半天没合拢,连平日里最稳重的李掌柜都扶着桌子才站稳。玲珑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,跪在那儿忘了起身,还是青黛悄悄拽她袖子才回过神。李德全将圣旨递到她手里,压低声音道:“县主别愣着了,后头还有一道呢。”
果然,第二道圣旨紧跟着就到了——赐婚靖王萧琰为正妃,择吉日完婚。这下连外头看热闹的街坊都沸腾了,七嘴八舌议论声差点掀翻屋顶。玲珑捧着两道明黄圣旨,觉得手里沉甸甸的,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,跳得厉害。李德全又凑近些,笑呵呵道:“太后让老奴带话,说嫁妆不必操心,她老人家给添妆。”
等宫使走了,锦心阁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。半晌,婉晴第一个跳起来,抱住玲珑又笑又嚷:“县主!王妃!我的天爷,玲珑你一步登天了啊!”静婉也红着眼眶走过来,握住玲珑的手:“真好……真是太好了。”李掌柜带着众伙计绣娘齐齐行礼:“恭喜姑娘,贺喜姑娘!”声音震得梁上灰尘都落了下来。
玲珑被这阵势弄得哭笑不得,忙让大家起身。她低头看看圣旨,又抬头看看满屋子真心为她高兴的人,忽然鼻子一酸。青黛机灵,忙扶她到后院休息。才坐下,柳氏就由李嬷嬷搀着赶来了,一见女儿就搂住不放,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:“我的儿……娘不是在做梦吧?”玲珑替母亲擦泪,柔声道:“娘,是真的。女儿要嫁人了。”
这话一出,柳氏哭得更凶了,却是喜极而泣。母女俩正说着体己话,外头又传来喧哗——这回是道贺的人来了。长公主府、太后宫里的嬷嬷、徐姑姑、甚至连平日里不怎么走动的几家王府都派了人来送礼。锦心阁门前车马络绎不绝,伙计们收礼收到手软,记礼单记到手腕发酸。
消息传到永安伯府时,王氏正喝着燕窝粥。丫鬟急匆匆进来禀报,她手里的瓷勺“当啷”掉在碗里,溅了一身汁水也顾不上擦:“什么?县主?还赐婚靖王?”得到肯定答复后,她脸色白了又青,青了又紫,最后变成一片死灰。王若兰在旁听见,手里的绣绷子“刺啦”撕破了一块锦缎,尖声道:“她凭什么!”
“凭什么?”王氏咬牙切齿,“凭她会讨好太后,凭她会赈灾立功,凭她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,胸口堵得厉害。这些日子她没少在贵妇圈里说玲珑的闲话,什么“商户女上不得台面”、“抛头露面不成体统”,如今可好,人家摇身一变成了县主、未来王妃,那些听她闲话的夫人这会儿怕是都在心里笑话她呢。
王继宗从外头醉醺醺回来,听说这事倒是乐了:“表妹要当王妃了?这是好事啊!往后咱们伯府也能沾沾光。”王氏气得抓起茶盏砸过去:“沾光?她记恨着咱们呢!你忘了当初怎么对她们母女的?”茶盏擦着王继宗的耳朵飞过去,摔在墙上碎了一地。他酒醒了大半,缩着脖子不敢说话了。
比起大房的鸡飞狗跳,二房就平静得多。李静婉的母亲、那位怯懦的庶出二夫人,此刻正对着菩萨像连连叩拜:“佛祖保佑,玲珑这孩子总算苦尽甘来了。”她转身对女儿道,“你快去沈家道贺,顺便问问有没有能帮上忙的——大婚筹备事务繁杂,玲珑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?”静婉点头应下,心里却想,以玲珑的性子,怕是早有章程了。
确实,玲珑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,开始安排事宜了。她让青黛把收到的礼单分类整理,贵重物品登记入库,吃食布料分发给铺子里的伙计绣娘。又让静婉帮着核算锦心阁的账目——大婚在即,铺子的事得安排妥当。婉晴则被她派去苏府:“跟你爹说,羊毛毡毯的生意不能停,契约照旧履行。我便是嫁了人,锦心阁还是锦心阁。”
“姑娘这是未雨绸缪。”青黛一边研墨一边笑道。玲珑正在写清单,头也不抬:“不是未雨绸缪,是明知会下雨,提前把伞撑开。”她太清楚这桩婚事会引来多少目光、多少算计,所以更要把自己的根基打牢。锦心阁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,绝不能因婚事受影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