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的京城,桂花香得能飘满三条街。玲珑的马车刚进城门,就听见外头人声鼎沸,掀帘一看,好家伙——街两旁挤满了百姓,个个伸着脖子往这边瞧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状元游街呢。青黛也凑到窗边,眼睛瞪得圆溜溜:“姑娘,这些人该不会是来迎咱们的吧?”
话音未落,就听见人群中有人喊:“快看!是沈姑娘的车!”“还有萧殿下!”这下可好,整条街都沸腾了。卖桂花糕的大娘硬是塞了两包点心给赶车的伙计,卖糖人的老爷爷举着个蝴蝶糖人往车窗里递,连茶楼二楼都探出好些脑袋,七嘴八舌议论着北边赈灾的壮举。玲珑被这场面弄得哭笑不得,只得一路点头微笑,脸都快僵了。
车到锦心阁门口,景象更是热闹。静婉早带着全体伙计绣娘候在门前,一见马车停下,立刻迎上来。她今日特意穿了身新做的藕荷色褙子,脸上满是笑意:“可算回来了!这些日子京里都在传你们的事,连说书先生都编成段子了。”玲珑下车刚要说话,就被铺天盖地的问候声淹没了——“姑娘瘦了!”“北边苦不苦?”“听说姑娘改良了纺车?”
最后还是李掌柜挥挥手:“都散开些,让姑娘先进门歇歇。”众人这才让出一条道。玲珑踏进锦心阁,迎面就看见墙上挂着一幅新裱的字,上书四个大字“仁商义织”,落款竟是当今天子的御笔。她愣在原地,青黛已经惊呼出声:“这、这是皇上亲笔?”静婉笑着点头:“前日内务府送来的,说是皇上听闻赈灾成效,特意题了赐给咱们铺子。”
玲珑盯着那幅字,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,有激动,有感慨,也有些说不清的酸楚。父亲若在,看见这幅御笔该多欣慰啊。正出神间,身后传来柳氏带着哭腔的声音:“玲珑……”她转身,母亲已疾步走过来,一把将她搂进怀里,眼泪扑簌簌往下掉:“瘦了,黑了,我的儿受苦了。”玲珑鼻子一酸,忙笑着安慰:“娘,我这不是好好的么?还长结实了呢。”
明轩站在母亲身后,少年又蹿高了一截,穿着新做的学子衫,已然有了小小书生的气度。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姐姐,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,最后憋出一句:“姐姐,我给你留了桂花糖。”这话惹得众人都笑了,气氛顿时轻松起来。婉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,拍着玲珑的肩:“你可算出息了,如今满京城谁不知道沈家姑娘的大名?”她眨眨眼,“连我爹那些老友都追着我问,什么时候能引见引见。”
正说笑着,外头又传来马蹄声。墨竹匆匆进来,对玲珑行礼:“姑娘,殿下让属下来传话——皇上召您明日进宫。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太后也在,说是要设宴款待。”玲珑心里一紧,面上却从容:“我知道了,多谢你跑这一趟。”墨竹又道:“殿下还说,明日他会来接您一同进宫。”
等墨竹走了,婉晴凑到玲珑耳边,挤眉弄眼:“瞧瞧,多贴心。”玲珑耳根微热,轻推她一把:“就你话多。”她转向母亲,“娘,咱们先回家吧,这一路风尘,可得好好洗洗。”柳氏连连点头,拉着女儿的手就不肯松,仿佛一松手她又要跑到天边去似的。
沈家小院里,李嬷嬷早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裳。玲珑泡在浴桶里,这才觉得浑身酸疼都泛了上来。青黛一边给她添热水,一边絮絮叨叨说着京里这两个月的新鲜事——哪家铺子出了新花样,哪个绣娘定了亲,连街口王婶家的猫生了一窝崽子都没落下。玲珑闭眼听着,嘴角不自觉扬起,这才是家的感觉啊。
夜里全家围坐吃饭,柳氏恨不得把一桌子菜都夹到女儿碗里。明轩则不停问北边见闻,听到灾民领到工钱时的欢喜,少年眼睛都红了:“姐姐,你们做了大好事。”玲珑摸摸他的头:“不止我们,京城那么多捐钱捐物的商户,还有那些在灾区日夜忙碌的官员,都是好人。”她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我举荐了云州的陈县丞,殿下说他是个难得的好官。”
“该当举荐。”柳氏给女儿盛了碗汤,“你父亲在世时常说,官场上清官难得,遇见了就该帮一把。”她看着女儿,眼圈又红了,“你爹若知道你现在这样,不知该多高兴。”玲珑握住母亲的手,柔声道:“所以女儿更要好好做,不能给爹丢脸。”母女二人相视而笑,烛火映着两张相似的脸庞,温暖满室。
第二日天刚亮,玲珑就起身梳妆。青黛捧出那身鹅黄宫装,玲珑却摇摇头:“穿那身湖蓝的吧,素净些。”她挑了支白玉簪挽发,耳边坠了对珍珠耳珰,对着铜镜照了照,觉得还算得体。柳氏不放心地跟进来,又替她整了整衣领:“进宫说话要谨慎,但也不必太过拘束——太后喜欢你,皇上如今也看重你。”
辰时三刻,萧琰的马车到了。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蟒袍,玉冠束发,衬得面色如玉,比在北地时气色好了许多。见玲珑出来,他眼中掠过一丝笑意,伸手扶她上车。两人并排坐着,马车缓缓向皇宫驶去。玲珑有些紧张,手指无意识攥着帕子,萧琰忽然开口:“不必怕,今日是好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玲珑松开帕子,转头看他,“殿下在朝堂上可还顺利?”萧琰点头:“父皇昨日当朝褒奖,赏了些东西。”他顿了顿,“周显称病未朝,他那些党羽也安静得很。”玲珑抿嘴笑了:“怕是气得在家捶胸顿足呢。”这话把萧琰也逗笑了,车内气氛顿时轻松起来。
进宫后直奔乾清宫。皇帝正在批阅奏折,见他们进来,放下朱笔打量玲珑片刻,才道:“瘦了,北边辛苦。”玲珑恭敬行礼:“为皇上分忧,是民女本分。”皇帝点点头,从案上拿起一份奏折:“这是幽、云、蓟三州联名上的折子,说了你们赈灾的成效。”他翻开念了几句,“‘以工代赈,民得生计;改良工具,效增三成;羊毛新纺,开一方活路’——说得不错。”
玲珑心里一块大石落地,忙道:“这都是各位大人齐心协力的结果,民女不敢居功。”皇帝摆摆手:“该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。”他看向萧琰,“琰儿此番做得很好,体恤民情,处置得当。朕已下旨,擢升你为工部侍郎,兼领北地赈灾善后事宜。”萧琰跪地谢恩,皇帝又对玲珑道,“至于你——朕那幅字可收到了?”
“收到了,谢皇上隆恩。”玲珑福身,“民女已命人将匾额高悬铺中,日日警醒,不忘皇上的教诲。”皇帝满意地颔首:“知道就好。太后在慈宁宫设了宴,你们过去吧。”他顿了顿,难得露出一丝温和神色,“好好陪太后说说话,她这些日子总念叨你。”
从乾清宫出来,玲珑才发觉手心都是汗。萧琰走在她身侧,低声道:“父皇难得夸人。”玲珑侧头看他:“殿下不也得了擢升?”萧琰唇角微扬:“彼此彼此。”两人相视一笑,阳光洒在宫道上,将影子拉得很近很近。
慈宁宫今日热闹非凡。玲珑一进殿就愣住了——不止太后在座,长公主、几位王妃、还有好些宗室女眷都在,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。见她进来,太后立刻笑着招手:“好孩子,快到哀家身边来。”玲珑依言上前,刚要行礼就被太后拉住:“不必多礼,让哀家好好瞧瞧。”
长公主在旁笑道:“母后您不知道,如今京城里最风光的姑娘就是她了。昨儿我出府,还听见茶楼里说书先生讲‘沈姑娘三州赈灾记’呢。”众女眷纷纷附和,这个说“沈姑娘仁心”,那个道“沈姑娘巧思”。二皇子妃也坐在其中,脸上挂着勉强的笑,手里的帕子都快拧断了。
太后让玲珑在身边坐下,细细问起赈灾的事。玲珑挑了些有趣的讲——比如云州妇人如何学纺羊毛线,蓟州孩子如何帮着晾晒棉花,还有那些灾民领到工钱时欢天喜地的模样。她说得生动,殿里不时响起笑声。一位年轻郡王妃听得入神,忍不住问:“那羊毛真能纺成那么细的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