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能的。”玲珑从袖中取出个小荷包,倒出几束毛线样品,“各位夫人请看,这是云州妇人所纺。”女眷们传看着,都啧啧称奇。长公主捻了捻线,赞道:“手感柔软,色泽也好。若织成衣裳,定然暖和。”她看向玲珑,“你打算怎么卖这些毛线?”玲珑早有准备:“锦心阁已与云州签了契约,收购毛线织成毡毯,一部分留给灾民过冬,一部分运回京城售卖。所得利润,三成返还灾民,三成投入再生产,剩余四成才是锦心阁所得。”
这话说得坦荡,连原本存心挑刺的二皇子妃都说不出话来。太后抚掌笑道:“好个清清楚楚的账!这才叫真真正正的以工代赈。”她看向玲珑的目光越发慈爱,“哀家没看错人,你是个心里装着百姓的。”玲珑垂首:“民女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宴席摆上来,规格果然极高。光是前菜就有十二道,用的都是官窑瓷器,宫女侍立一旁布菜,规矩比寻常宫宴还大。玲珑被安排在太后右手边,与长公主相对,这位置引得不少女眷侧目——那可是平日里公主郡主们坐的地方。她心里明白这是太后在抬举她,举止越发谨慎,说话滴水不漏。
席间说起京城趣闻,不知怎的扯到了周家。一位夫人掩嘴笑道:“周家那位大公子前儿在醉仙楼喝酒,不知听了什么闲话,气得摔了杯子,说是有人断了他家财路。”长公主挑眉:“周家财路多得很,断的是哪一条?”那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玲珑一眼:“自然是北边那几条呗。听说周家在幽州、云州的铺子,这些日子生意淡了不少。”
玲珑只当没听见,专心给太后布菜。太后却接了话:“做生意各凭本事,怨不得旁人。”她拍拍玲珑的手,“你好好做,有哀家给你撑腰。”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,殿里顿时安静了一瞬。二皇子妃脸色变了变,终究没敢说什么。
宴至一半,太后忽然道:“玲珑啊,哀家听说你绣艺极好。”玲珑恭敬答:“民女略通一二。”太后笑了:“不必过谦。哀家想让你绣幅屏风,就绣北地赈灾的场景——要有灾民领粮的,要有妇人纺线的,还要有孩子们的笑脸。”她顿了顿,“绣好了,哀家要摆在慈宁宫正殿,让来请安的人都瞧瞧,什么才是真正的功德。”
这差事分量极重。玲珑郑重应下:“民女定当尽心。”太后满意点头,又对众女眷道:“你们若有什么想绣的,也可找玲珑——不过得排在后头,哀家这幅要紧。”这话引得众人都笑了,纷纷说“太后偏心”。气氛正融洽时,外头通传皇上来了。
皇帝带着萧琰进殿,众人忙起身行礼。皇帝摆手让众人坐下,对太后笑道:“母后这里好热闹。”太后让他在主位坐下:“皇帝来得正好,哀家正说要让玲珑绣幅赈灾屏风呢。”皇帝点头:“是该留个念想。”他看向玲珑,“你父亲沈清远的案子,朕已命人重新查证。若确系冤屈,定当还他清白。”
玲珑眼眶一热,跪地叩首:“谢皇上隆恩。”皇帝抬手:“起来吧。你此番立功,朕都记着。”他顿了顿,似是无意地说,“听闻你弟弟明轩考中了秀才,书读得不错?”玲珑心头一跳,恭敬答:“是,明轩如今在书院苦读,盼着将来能为国效力。”皇帝颔首:“是个有志气的。好生栽培,将来或可大用。”
这话里的意味,在座都是人精,谁听不出来?二皇子妃手里的筷子“啪”地掉在碟子上,引来几道目光。她慌忙捡起,脸色却白得难看。长公主在旁悠然品茶,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。
宴席散时已是午后。太后特意让玲珑乘她的软轿出宫,这待遇连几位王妃都没有。坐在轿中,玲珑掀帘看了眼宫墙,夕阳将琉璃瓦染成金黄。这一日,比她想象中还要顺利,还要荣耀。可她知道,这荣耀背后是责任,是期待,也是无数双眼睛的审视。
回到锦心阁,静婉和婉晴早等着了。听玲珑说了宫中情形,婉晴激动得直拍手:“太后让你绣屏风?这可是天大的体面!”静婉则细心地问:“可有时限?用料有什么要求?”玲珑摇头:“太后没说时限,但越早完成越好。用料我想用苏绣的底子,掺些北地毛线,显得特别些。”她想了想,“还得去北地采风,有些细节得亲眼看了才绣得真。”
正商量着,外头伙计来报,说是有位陈大人求见。玲珑一愣,迎出去一看,竟是云州的陈远。他换了身六品官服,精神焕发,见了玲珑就要行大礼:“下官多谢沈姑娘举荐之恩!”玲珑忙扶住他:“陈大人快请起,你这是……”陈远激动道:“殿下回京前上了折子,举荐下官暂代云州知州。吏部的文书今日刚到,下官是特意进京谢恩的!”
玲珑又惊又喜:“暂代知州?这可是连升三级!”陈远连连点头:“下官定不负殿下与姑娘期望,必当好生治理云州,让百姓过上好日子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,“这是云州百姓联名画的‘万民谢恩图’,托下官带给姑娘。”玲珑展开一看,画卷上密密麻麻按满了手印,有些还是孩童的小手印,旁边写着名字。她眼睛一热,忙小心卷好:“这个比什么赏赐都珍贵。”
送走陈远,天色已晚。玲珑站在锦心阁门前,看着那幅“仁商义织”的御笔匾额,在灯笼映照下熠熠生辉。青黛给她披上披风,小声道:“姑娘,起风了。”玲珑却摇摇头:“我再站会儿。”她想起北地那些妇人的笑脸,想起孩子们捧着野菜的模样,想起陈远穿着补丁官服却挺直的背脊。
这一路走来,跌跌撞撞,可终究是走上来了。父亲的冤屈有望昭雪,弟弟前程光明,锦心阁名满京城,连太后皇上都青眼有加。可她心里清楚,这一切只是开始。周家不会善罢甘休,朝中还有无数眼睛盯着,而她和萧琰之间……那些未曾言明的情愫,也到了该面对的时候。
“姑娘,回去吧。”青黛轻声催促。玲珑点点头,最后看了眼匾额,转身走进铺子。门合上的瞬间,街对面阴影里,有人冷哼一声,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那是周家的眼线,可玲珑已不在乎了——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,但只要行得正坐得直,又何惧宵小?
夜里,她坐在灯下给萧琰写信。写太后嘱托的屏风,写陈远的擢升,写自己的计划。写到末了,笔尖顿了顿,终是添上一句:“北地三月,承蒙照拂。殿下的披风我已洗净,何时归还?”写完自己先笑了,将信纸折好放入信封。有些话,不必说透,彼此明白就好。
窗外月色如水,院中桂花落了一地金黄。玲珑吹熄了灯,却无睡意。她想起明日要开始画屏风草图,想起云州那些待收的羊毛,想起江南即将运到的秋蚕丝。千头万绪,可心里却异常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