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中旬的云州城,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层皮。玲珑刚下马车,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浪熏得皱了皱眉。青黛忙撑开油纸伞,嘴里小声嘀咕:“这地方比幽州还热,地上都快冒烟了。”玲珑接过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,抬眼望去,城墙脚下挤满了窝棚,几个孩童光着脚在尘土里跑,瘦得像竹竿。
“比预想的严重。”萧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今日换了身浅灰色常服,脸色在烈日下更显苍白,可背脊依旧挺得笔直。玲珑回头看他,心里那点担忧又冒出来:“殿下先找个阴凉处歇歇,我让人去寻州府官员。”萧琰却摇头:“不必,一起去看看纺织点的选址。”
云州的织造坊设在城东一处废弃的寺庙里,地方比幽州那个衙门宽敞,可屋顶漏得厉害。玲珑仰头看着从破洞漏下的光斑,叹了口气:“得先修屋顶,不然一场雨下来,纺车都得泡坏。”正说着,寺门外传来脚步声,一位穿着洗得发白官服的中年男子快步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衙役。
“下官云州县丞陈远,见过殿下,见过沈姑娘。”男子恭敬行礼,额头还带着汗。玲珑打量他,见这陈县丞约莫四十来岁,眉眼端正,官服虽旧却干净整齐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萧琰抬手示意他起身:“陈县丞,灾民纺织点筹备得如何了?”陈远忙道:“按殿下先前传来的章程,已召集了三百名妇人,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面露难色,“只是纺车不足,原料也紧缺。”
玲珑闻言笑了:“纺车我们带了五十架,棉花也有两百担,今日就能运到。”她指了指破败的屋顶,“不过得先修房子——陈县丞可知道哪儿有可靠的工匠?”陈远眼睛一亮:“有!下官这就去叫。”他转身吩咐衙役,办事利索得很。萧琰在旁低声道:“这个陈远,是云州少有的清官,可惜不善钻营,做了十年还是个县丞。”
玲珑心里记下了。待陈远回来,她细细问了云州灾情和本地特产,听说此地盛产羊毛,忽然灵光一闪:“陈县丞,云州妇人可会纺毛线?”陈远愣了愣:“会倒是会,只是毛线粗糙,织出来的毡毯卖不上价。”玲珑眼睛却亮了:“若是改良纺法,让毛线更细软呢?”她当即要来纸笔,边画边说,“羊毛先漂洗去脂,再用特制纺锤细纺——我在江南见过类似的法子。”
陈远听得认真,末了一拍大腿:“下官怎么没想到!云州别的不多,羊毛要多少有多少。”他激动得脸都红了,“若能成,不止灾民有活路,往后云州百姓也多条生计!”萧琰看着玲珑在纸上勾勒的图样,唇角微扬:“你倒是走哪儿都能发现机会。”玲珑抬头冲他一笑:“总不能白来一趟。”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吵闹声。一个衙役跑进来禀报:“陈大人,周家粮铺的人又来了,说咱们占了他家看中的地皮,要讨说法。”陈远脸色一沉,对玲珑拱手:“沈姑娘稍坐,下官去处理。”玲珑却站起身:“一起去看看吧,我也瞧瞧这周家到底有多大威风。”
寺庙外已围了一群人,领头的正是幽州见过的那个三角眼管事,身后跟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。见陈远出来,那管事斜着眼道:“陈县丞,这地界我们周家早看中了,要开粮铺的。你们占了算怎么回事?”陈远不卑不亢:“此地已划为赈灾纺织点,有殿下手令。周管事若有异议,可去州府衙门申诉。”
“少拿殿下压人!”周管事啐了一口,“一个病秧子皇子,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?”这话说得难听,围观灾民都变了脸色。玲珑正要上前,萧琰已从寺里走出来。他步子不疾不徐,目光落在周管事脸上,声音平静:“你说什么?再说一遍。”
周管事没想到萧琰真在,顿时矮了半截,可众目睽睽下又拉不下脸,梗着脖子道:“殿、殿下,这地确实是我们周家先看中的……”萧琰打断他:“朝廷赈灾,天下土地皆可为用。你周家若真有异议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让周显亲自来与我说。”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,却让周管事冷汗直冒。谁不知道周显是户部侍郎,可眼前这位是皇子,真闹到御前,周家未必讨得了好。他讪讪行礼:“是、是下头人不懂事,小人这就走。”说罢带着人灰溜溜跑了。灾民们爆发出欢呼,有个老汉高声道:“殿下英明!这些粮商平日里高价卖粮,灾荒了还来抢地,良心都被狗吃了!”
萧琰抬手示意众人安静,朗声道:“从今日起,此地便是云州纺织点。会纺线织布的妇人皆可来此做工,当日结算工钱。”他又指了指寺庙,“屋顶今日就修,绝不耽误大家干活。”这话说完,灾民们激动得跪倒一片,口中高呼“殿下千岁”。玲珑在旁看着,心里那股暖意涌上来,化作唇角温柔的笑。
接下来的几日,云州纺织点以惊人的速度建了起来。陈远办事得力,不仅找来工匠修好屋顶,还按玲珑的要求搭建了晾晒场和仓库。玲珑则带着几个手艺好的妇人试验羊毛纺线,一遍遍调整漂洗配方和纺锤重量。青黛起初还嫌羊毛味重,后来见纺出的毛线又细又软,也来了兴致,挽起袖子跟着学。
这日午后,玲珑正教几个妇人辨认羊毛等级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咳嗽声。回头一看,萧琰站在廊下,以拳抵唇咳得脸色发白。她心里一紧,放下羊毛快步走过去:“殿下是不是又没按时服药?”萧琰缓过气,摇摇头:“不碍事,老毛病了。”可玲珑分明看见他指尖在微微发抖。
“青黛,去烧热水。”玲珑扶他在廊下石凳坐下,转身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个瓷瓶,“这是我离京前配的润肺丸,殿下先服一丸。”萧琰接过药丸和水,抬眼看着她:“你还会配药?”玲珑耳根微红:“跟徐姑姑学的皮毛,她说北地干燥,备些润肺的总是好。”其实她特意翻了好几日医书,才配出这个方子。
服了药,萧琰气色稍缓。玲珑却不肯让他再忙,硬是推他去后院厢房歇息。那厢房原是寺里僧人的禅房,简陋得很,只有一张板床和一方旧桌。玲珑让青黛铺上带来的被褥,又点了安神香,这才道:“殿下今日就在这儿歇着,外头的事有我。”萧琰还想说什么,玲珑已板起脸:“病好了才能做事,不然拖垮了身子,岂不是更误事?”
这话说得在理,萧琰只得躺下。玲珑替他掖好被角,轻手轻脚退出来,关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萧琰闭着眼,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阴影,难得显出几分脆弱。她心里那点异样的情愫又翻涌起来,忙定了定神,轻轻带上门。
回到前院,陈远正等着汇报今日进度。玲珑一边听一边记,末了问道:“陈县丞在云州任职多久了?”陈远恭敬答:“十年了。”玲珑点点头:“我看你办事妥帖,对民生也熟悉,为何一直是县丞?”陈远苦笑:“下官不会逢迎,也不愿与那些豪绅同流合污,自然升不上去。”
玲珑沉吟片刻,提笔写了份简短的荐书。她将荐书递给陈远:“这个你收着。待赈灾事了,我会向殿下举荐你。”陈远接过一看,手都抖了:“沈姑娘,这、这如何使得……”玲珑笑道:“举贤不避亲,何况你我本无私交。我只是觉得,云州需要你这样的官。”她顿了顿,“不过现在最要紧的,是把纺织点办好——让殿下看看,我举荐的人没错。”
陈远郑重行礼,眼眶微红:“下官定不负姑娘期望。”他转身去忙时,脚步都比往日更有力。青黛凑过来小声说:“姑娘,您这是要当伯乐了?”玲珑戳她额头:“就你话多。去盯着羊毛漂洗,火候可不能错。”主仆二人说笑着往工坊去,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傍晚时分,第一批羊毛线终于纺成了。玲珑拿起一束对着光看,线质均匀,手感柔软,虽比不得江南细线,可做冬衣毡毯绰绰有余。几个参与试制的妇人围着看,激动得直抹眼泪:“活了半辈子,没想过羊毛能纺成这样。”玲珑让青黛当场结算工钱,又额外给了赏钱:“这是奖励你们肯琢磨、肯吃苦。”
正热闹着,厢房的门开了。萧琰走出来,气色已好了许多。他走到工坊,看着那些洁白的毛线,眼中闪过讶异:“成了?”玲珑献宝似的捧给他看:“殿下摸摸,是不是比棉线还软?”萧琰接过细看,又捻了捻,点头赞道:“确实好。若能量产,云州百姓往后便多了一条活路。”
“何止云州。”玲珑眼睛亮晶晶的,“蓟州也产羊毛,还有北地各州。若都能纺成线、织成毯,往南边卖,可是一笔大生意。”她越说越兴奋,“而且羊毛毡毯御寒,正好解灾民过冬之急——咱们可以教他们织了自用,多余的由锦心阁收购。”萧琰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,唇角笑意深了些:“你这算盘打得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