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是自然。”玲珑挑眉,露出些小得意,“总不能一直靠捐赠过日子。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嘛。”她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殿下,陈县丞这人可用。我写了荐书,您回头看看。”萧琰接过荐书扫了一眼,点头:“我早注意到他了。云州官员中,唯有他日日与灾民同吃同住,官服补了又补,是个清廉的。”
两人正说着,寺门外传来孩童的歌声。一群半大孩子排着队进来,手里捧着些野菜、野果,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跑到玲珑面前,仰着脸说:“沈姐姐,这是我们摘的,送给您和殿下。”玲珑蹲下身,柔声问:“为什么要送我们呀?”小姑娘认真道:“我娘在纺织点做工,我们能吃饱饭了。娘说,要懂得感恩。”
玲珑鼻子一酸,接过那些还带着泥土的野菜:“谢谢你们。”她让青黛拿来饴糖分给孩子们,看着他们欢天喜地跑开,心里那股暖意胀得满满的。萧琰在旁轻声道:“你看,这便是你种下的善因。”玲珑抬头看他,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眼中,映出温柔的光。她忽然觉得,这一路辛苦,都值了。
夜里,玲珑在禅房里核算账目。烛火摇曳,她在纸上写写画画——羊毛收购价、纺线工钱、毡毯售价,一笔笔算得仔细。算到一半,门外传来叩门声。开门一看,萧琰端着个托盘站在那儿,盘里是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。
“厨子说你晚膳没吃几口。”他将托盘放在桌上,语气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。玲珑这才觉得饿,坐下喝了一口汤,鲜香暖胃。她抬头笑:“殿下这会儿倒像个送夜宵的小厮。”萧琰在她对面坐下,拿起她算到一半的账目看:“若按这个算法,第一批毡毯卖出,刚好抵了原料和工钱。”
“不止呢。”玲珑指着其中一行,“你看,灾民自用的那部分,咱们只收成本价。可多织出来的,锦心阁按市价收购,运到江南能翻三倍。”她眼睛弯成月牙,“这样一来,咱们不亏,灾民得利,还能让云州毛毡打出名声。”萧琰看着纸上那些娟秀的字迹,忽然道:“你父亲若在,定以你为傲。”
玲珑怔了怔,眼圈慢慢红了。她低头喝汤,声音有些闷:“我爹常说,商人重利,可也要重义。赚该赚的钱,做该做的事。”萧琰沉默片刻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:“今日京城来的消息,周显在朝中弹劾我‘借赈灾之名,行经商之实’。”玲珑接过信一看,气得笑了:“他倒会颠倒黑白!咱们明明是在救急扶困。”
“皇上留中不发。”萧琰语气平静,“不过周家不会罢休。我猜接下来,他们会从原料上使绊子。”玲珑想了想:“羊毛他们控制不了——云州漫山遍野都是。棉花的话……”她忽然眼睛一亮,“我记得蓟州也产棉,虽然量少,可品质不错。咱们可以提前去收购,断了他们的路。”
萧琰眼中露出赞赏:“你想得周到。”他顿了顿,“三日后我要去蓟州巡查灾情,你可要同去?”玲珑点头:“当然。羊毛纺线刚上手,棉纺也不能落下。”她想起什么,“对了,陈县丞熟悉云州事务,殿下不妨让他暂代县令之职——我看原县令称病多日,分明是躲懒。”萧琰点头:“明日我就下文书。”
又说了一会儿正事,萧琰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回头:“玲珑。”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,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。玲珑心头一跳,抬眼看他。萧琰顿了顿,才道:“夜里凉,记得关窗。”说罢转身离去,耳根却红得厉害。
玲珑站在门内,摸着发烫的脸颊,半晌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她关上门,回到桌边,看着那碗还剩一半的羊肉汤,忽然傻笑起来。青黛推门进来时,就见自家姑娘对着碗汤笑,奇道:“姑娘,这汤里难不成有金子?”玲珑回过神,轻咳一声:“胡说什么,快来帮我整理账册。”
主仆二人忙到深夜。临睡前,玲珑推开窗看了眼夜空。北地的星星格外明亮,像撒了一天的碎钻。远处纺织点还亮着几盏灯,那是值夜的妇人在照看纺车。她忽然想起父亲曾说,人生在世,总要做些让星空记住的事。那时她还不懂,如今却有些明白了。
第二日,纺织点更加热闹。陈远暂代县令的消息传开,灾民们欢欣鼓舞——这位陈大人是真心为他们做事的。玲珑将羊毛纺线的要领写成简易册子,让识字的妇人教不识字的,又挑了几个手巧的专门研究花样。到了晌午,第一批羊毛毡毯织出来了,虽粗糙,却厚实暖和。
几个妇人捧着毡毯,激动得语无伦次:“这辈子没想过,自己织的东西能这么好看。”玲珑摸着那些带着温度的织物,心里涌起成就感。她让青黛登记造册,准备运回京城试卖。萧琰来时,正看见她在教一个妇人绣毡毯边角,针线翻飞间,几朵简单的梅花便绽放在灰色毡面上。
“你倒是样样精通。”萧琰拿起一块完工的毡毯细看。玲珑笑着放下针线:“熟能生巧罢了。”她指着毡毯上的绣样,“我想着,光素色卖不上价,绣些简单花样,江南那些夫人小姐或许喜欢。”萧琰点头:“是个法子。不过眼下最要紧的,是让灾民有过冬的衣物。”他顿了顿,“三日后出发去蓟州,你可准备好了?”
“早准备好了。”玲珑眨眨眼,“青黛连行李都收拾了三遍。”正说着,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衙役跑进来禀报:“殿下,陈大人,城西有户灾民家的孩子病了,烧得厉害,可请不起大夫。”玲珑立刻起身:“我去看看。”她吩咐青黛带上药箱,又对萧琰道,“殿下若无事,一道去吧?”
那户灾民住在城西窝棚区,一家五口挤在不足丈方的地方。生病的是个六七岁的男孩,小脸烧得通红,气息微弱。玲珑诊了脉,又看了看舌苔,松了口气:“是暑热入体,加上营养不良。”她让青黛取来退热药丸,又写了张方子,“按这个抓药,吃三日便好。”那家妇人跪地磕头,被玲珑扶起:“快别这样,孩子要紧。”
从窝棚出来,萧琰忽然道:“你会诊脉?”玲珑不好意思地笑笑:“跟我娘学的皮毛。我娘体弱,久病成医。”她想起什么,“对了,殿下的药可按时吃了?”萧琰点头:“每日都吃。”玲珑这才放心:“等回了京城,我请徐姑姑引荐位太医,好好给殿下调理调理。”她说得自然,萧琰却听得心头微动。
三日后,云州纺织点已步入正轨。陈远带着全城百姓送行,灾民们挤在城门口,这个塞几个鸡蛋,那个塞一包野菜,还有妇人连夜赶制了鞋垫,非要玲珑收下。马车驶出很远,玲珑回头还能看见那些人站在尘土里挥手。她轻轻叹了口气,心里却暖暖的。
去蓟州的官道上,青黛在车里整理那些鞋垫,数了数竟有二十多双。她笑道:“姑娘,咱们这趟赈灾,倒是收了一堆心意。”玲珑拿起一双鞋垫细看,针脚密实,上头还绣了简单的福字。她轻声说:“这些比什么都珍贵。”
车窗外,北地的原野在夏日里显出勃勃生机。虽然经历了灾荒,可田里已有了新绿的苗。玲珑望着那些顽强生长的庄稼,忽然觉得,人也是这样——只要给一点希望,就能在废墟里开出花来。而她和萧琰要做的,就是播撒这点希望。
前方,蓟州的城墙已隐约可见。新的挑战,新的机会,都在那里等着他们。玲珑握了握袖中的药瓶——那是她新配的养身丸,专门给萧琰准备的。这一路还长,可她忽然不再害怕。因为有人并肩,因为有路可走,因为有那么多需要帮助、也值得帮助的人。
马车颠簸了一下,青黛忙扶住她:“姑娘小心。”玲珑稳了稳身子,唇角却漾开笑意。她知道,这趟赈灾之行,改变的不仅是灾民的命运,也有她和萧琰之间,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。而这,或许才是此行最大的收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