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的晨光刚漫过屋檐,锦心阁后院便忙作一团。青黛指挥着几个伙计将最后几箱棉布搬上马车,春莺和秋雁则仔细清点随行物品清单。玲珑站在廊下,看着母亲柳氏欲言又止的神情,心里早已软成一片,面上却还得挂着轻松的笑。
“娘,我就是去送趟物资、教教纺织,顶多一月就回。”她挽着柳氏的手臂,声音放得柔柔的,“您看,青黛跟着我,还有萧……殿下在那边照应,出不了岔子。”柳氏捏着帕子,眼圈微红:“娘知道拦不住你,可北边路途遥远,灾荒之地又乱……”话没说完,明轩从书房跑出来,手里捧着几本书。
“姐姐,这些是我从书院借的地理志,写了幽云几州的风土人情。”少年把书塞进行囊,眼睛亮晶晶的,“还有这个——”他从怀里掏出个小锦囊,“里头是驱蚊虫的草药,先生说北地夏日蚊虫多。”玲珑接过锦囊闻了闻,笑道:“我们明轩越来越细心了。”
正说着,静婉和婉晴也到了。静婉抱着个木匣子,打开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账册:“这是我整理的各家捐赠明细,还有物资分配计划,你都带着。”婉晴则递上个荷包,挤挤眼睛:“我爹托关系弄来的通关文书,沿路驿站见了这个,不敢怠慢。”玲珑一一收好,心里暖融融的——有这些人在后方支持,她底气足得很。
车队出发时,街坊邻里都出来送行。李掌柜带着铺子里的伙计站在门口,几位老管事反复叮嘱“姑娘保重”,连对门书铺的老板都拱了拱手:“沈姑娘义举,一路平安。”玲珑在马车里掀帘挥手,直到转过街角,才放下帘子轻轻舒了口气。
青黛坐在对面,笑嘻嘻道:“姑娘,咱们这趟可是风风光光。”她掰着手指数,“十车棉布,五车粮食,三车药材,还有两车纺车零件—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商队跑货呢。”玲珑被她逗笑了,从行囊里取出萧琰前日送来的信。信上字迹依旧简练,只写了灾区现状和几个可靠官员的名字,末了添了句“路上慢行,勿赶”。
这叮嘱来得正是时候。北上的官道因连日运送赈灾物资,被压得坑坑洼洼,马车走得颠簸。青黛起初还兴致勃勃看窗外风景,没过两日便蔫了,苦着脸揉腰:“这路怎的比京城石板街还难走。”玲珑从匣子里取出个软垫递给她,打趣道:“谁让你非要跟来,在铺子里管着内务多清闲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青黛立刻坐直身子,“姑娘去哪儿我就去哪儿。”她眼珠一转,“再说了,静婉姐姐如今是大掌柜,我若还在铺子里,她做事反倒不自在。”这话说得通透,玲珑笑着点头:“你倒是想得明白。”主仆二人说说笑笑,倒也不觉路途辛苦。
越往北走,景象越发凄凉。途经的村落大多屋舍破败,田里麦苗枯黄倒伏,偶见几个农人在地头唉声叹气。玲珑让车队每到一处便停留片刻,分出些粮食救济当地百姓。那些捧着米袋的灾民千恩万谢,有个白发老妪甚至要跪下磕头,被青黛慌忙扶住。
第七日晌午,车队终于抵达幽州地界。还未进城,便见官道两旁搭着密密麻麻的窝棚,衣衫褴褛的灾民或坐或卧,眼神麻木。玲珑心里一沉,正要吩咐停车分发食物,前方忽然传来喧哗声。一队官兵护着几辆粮车正被灾民围住,领头的官员急得满头大汗,说话声都被淹没。
“都住手!”一道清冷声音穿透嘈杂。玲珑循声望去,看见萧琰从城门方向策马而来。他今日穿了身玄色劲装,外罩青灰色披风,面色虽有些苍白,身姿却挺拔如松。灾民见到他,喧闹声渐渐小了下去。萧琰勒住马,声音不大却清晰:“粮车按户分配,人人有份。再这般哄抢,今日谁也别想领粮。”
这话说得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。灾民们面面相觑,终于慢慢散开。那官员如蒙大赦,连忙指挥手下开始登记发粮。萧琰这时才转头看向玲珑的车队,目光触及她时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很快又恢复如常。
“殿下。”玲珑下车福了一礼。萧琰翻身下马,走到她面前,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,才低声道:“一路辛苦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住处已安排好,先去歇息。”玲珑摇头:“我不累,先看看纺织点设在哪儿合适。”她指了指车上那些纺车零件,“这些得尽快组装起来。”
萧琰眼中赞许一闪而过,转身吩咐随从:“带沈姑娘去城西织造坊。”又对玲珑道,“我处理完这边事务便过去。”他说罢翻身上马,临走前深深看了她一眼,“注意安全。”这三个字说得极轻,却让玲珑耳根微微发热。
织造坊设在城西一处废弃的衙门里,地方宽敞,只是久未修缮,门窗都有些破损。玲珑带着青黛和几个伙计进去时,里头已聚集了数十名妇人,都是听说“以工代赈”前来报名的。她们大多面黄肌瘦,眼神里却透着渴望——有活干就有饭吃,这道理谁都懂。
“各位婶子大姐。”玲珑站到台阶上,声音清亮,“从今日起,这儿就是咱们的纺织点。会纺线的纺线,会织布的织布,按件计工钱,当日结算。”她示意青黛展示带来的棉花和纺车,“原料由官府提供,工具我们带来了,不会的可以学。”
底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。一个胆大的妇人问:“姑娘,真当日给钱?”玲珑笑着点头:“真。纺一斤线给十文,织一匹布给三十文。”她从荷包里抓出一把铜钱,“今日就可以开工,晌午前纺出线的,当场领钱。”这话像投进湖面的石子,妇人们眼睛都亮了,纷纷涌向纺车。
然而问题很快出现了。这些妇人虽会纺线,可用的都是自家老旧的纺车,效率极低。玲珑带来的新式纺车她们不会用,教了几遍还是手忙脚乱。一个上午过去,产量少得可怜。青黛急得直跺脚:“照这个速度,何时才能织出足够的布?”
玲珑却不急,她在纺车间慢慢走动,仔细观察每个妇人的动作。走到角落里时,她注意到一个瘦小的姑娘正对着纺车发呆,手指在机件上轻轻比划。“怎么了?”玲珑温声问。那姑娘吓了一跳,红着脸道:“这、这纺车和我家的不一样,转轴太高,我够不着。”
这话点醒了玲珑。她蹲下身仔细看那纺车,又让青黛找来尺子量了量尺寸,忽然眼睛一亮:“我知道问题在哪儿了。”她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灰,“这些纺车是按江南妇人身高做的,北地女子普遍矮些,坐着纺线自然费力。”她转向青黛,“去找城里木匠来,咱们得改改这些纺车。”
木匠很快请来了,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,姓王。玲珑比划着说清要求:纺车底座削低三寸,踏板前移半尺,纱锭角度调整。王木匠听得认真,末了一拍大腿:“姑娘这法子妙啊!老汉我做了三十年木工,还没想过纺车也能因人而改。”他当下就动手,刨花飞舞间,一架改良纺车很快成型。
那瘦小姑娘第一个试用。她坐上改良后的纺车,脚踩踏板,手摇转轮,动作果然流畅许多。线轴吱呀转动,棉线均匀抽出,不过一刻钟便纺了小半斤。她惊喜地抬头:“姑娘,这车好使!”其他妇人见状纷纷围过来,七嘴八舌要求改车。
玲珑让王木匠带着徒弟现场改造,又让青黛记录每个妇人的身高体型,准备日后批量制作不同尺寸的纺车。这消息传开,连隔壁纺织点的妇人都跑来看热闹。萧琰处理完公务过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:玲珑挽着袖子在木屑堆里讲解,几十个妇人听得专注,院子里纺车声嗡嗡响成一片。
“殿下。”有人看见萧琰,慌忙行礼。玲珑转过身,脸上还沾着点木屑,眼睛却亮得像落进了星星。萧琰走到她身边,看了眼改良后的纺车,唇角微扬:“你倒会因地制宜。”玲珑用袖子抹了把脸,笑道:“没办法,工具得让人用着顺手才行。”她指了指正在纺线的妇人,“殿下瞧,现在效率高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