确实,改良后的纺车让纺织速度提高了近三成。萧琰看着那些妇人脸上久违的笑容,心里某处软了下来。他低声对玲珑道:“幽州府衙今晚设宴,你要不要……”话没说完,玲珑已经摇头:“我不去应酬。这边刚上手,我得盯着。”她顿了顿,抬眼看他,“殿下也少饮些酒,伤身。”
这话说得自然,萧琰却怔了怔。他看着她被日光晒得微红的脸颊,忽然很想伸手拂去她发间的木屑,最终只是轻轻点头:“好。”转身离去时,脚步都比来时轻快几分。
接下来的日子,玲珑几乎泡在织造坊里。白日教妇人纺织,晚上核算产量、调整工序,还要抽空设计更简易的织布机。青黛起初还抱怨“这比铺子里累多了”,后来看见领到工钱的灾民如何欢天喜地,便再不说累字,反而成了最积极的监工。
这日午后,玲珑正教几个妇人辨认棉线等级,外头忽然传来喧哗。一个伙计跑进来,气喘吁吁道:“姑娘,不好了!周家粮铺的人来闹事,说咱们抢了他们生意!”玲珑皱眉放下棉线,起身往外走。院子里已围了一圈人,几个穿着绸衫的汉子正指着堆放的棉布嚷嚷。
“官府采购棉布,向来是我们周家供应。你们这是哪来的野路子,也敢插一手?”领头的是个三角眼管事,语气嚣张。青黛气得小脸通红:“我们是奉旨以工代赈,你是什么东西,也敢来指手画脚?”那管事冷笑:“奉旨?拿圣旨来我瞧瞧!”
玲珑拨开人群走上前,神色平静:“这位管事,锦心阁在此设点,是得了皇上旨意、萧殿下首肯的。”她指了指墙上贴的告示,“上面盖着幽州府衙大印,管事若不识字,我可以念给你听。”那管事被噎得脸色发青,正要发作,身后传来马蹄声。
萧琰带着一队官兵到了。他今日换了身官服,气势比平日更显威严。那管事一见他,顿时矮了半截,躬身行礼:“殿、殿下……”萧琰看也不看他,只问玲珑:“怎么回事?”玲珑简单说了,末了补充道:“周家若是也想为赈灾出力,大可送些原料来,我们欢迎。”
这话说得漂亮,既给了台阶,又点了关键——周家若真有心,就该捐物资,而不是来砸场子。萧琰这才看向那管事,语气冷淡:“听见了?要么捐物,要么走人。再敢来扰,按滋事论处。”那管事冷汗直冒,连连称是,带着人灰溜溜走了。
灾民们爆发出欢呼。几个妇人围住玲珑,七嘴八舌道:“姑娘别怕,他们敢再来,咱们拿纺锤撵他们!”“就是!咱们现在能挣钱吃饭,都是托姑娘的福!”玲珑被她们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,抬眼时恰好对上萧琰的目光。他站在不远处,眼底含笑,像是早料到她能应付。
待人群散去,萧琰才走近,低声道:“周家在幽州的掌柜叫周福,是周显的远房亲戚。今日之事,怕是有人指使。”玲珑点头:“我猜也是。不过他们掀不起风浪——咱们做的事堂堂正正,灾民都看着呢。”她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改良纺车的事,我写了份详细说明,殿下看看可否推广到其他州县?”
她从袖中取出几张纸,上面画着改良前后的对比图,还有详细尺寸和制作要点。萧琰接过细看,越看越惊讶——这丫头不仅心思巧,做事也周到。他抬头看她:“这些图纸,可否让我抄送各州织造局?”玲珑笑了:“本就是为赈灾想的,殿下随意。”
夕阳西下时,织造坊里依然忙碌。纺车声嗡嗡响着,像一曲特殊的乐章。玲珑站在廊下,看着院子里那些埋头干活的妇人,忽然觉得这一路奔波都值了。青黛端了碗绿豆汤过来,小声道:“姑娘,您都站这儿看半天了。”玲珑接过汤碗,笑道:“你看她们,前几日还愁眉苦脸,如今个个都有了精神。”
“那是因为姑娘给了她们盼头。”青黛说得认真。主仆二人正说着,那个瘦小的姑娘跑过来,手里捧着个布包,脸红扑扑的:“沈姑娘,这是我今日纺的线,比昨天多了一斤!”她打开布包,棉线洁白均匀,品质上乘。玲珑仔细看了,赞道:“纺得好,这线能评上等。”她当场让青黛结算工钱,又额外多给了五文,“这是奖励你进步快。”
姑娘捧着钱,眼眶突然红了:“我、我能给弟弟买药了……”她深深鞠了一躬,跑开时脚步都是雀跃的。玲珑望着她的背影,心里酸酸暖暖的。这时萧琰走过来,递给她一封信:“京城来的,你母亲写给你的。”
玲珑展信细读。柳氏在信里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家常,说明轩在书院又得了先生夸奖,说静婉把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,末了写道“吾儿在外,务必珍重,娘日夜盼归”。她读着读着,眼圈也红了。萧琰默默递过帕子,等她平复了才道:“过几日我要去云州巡查,你可要同去?”
“去。”玲珑毫不犹豫,“云州灾情更重,纺织点也得设起来。”她抬眼看他,眼中闪着光,“而且那边的羊毛多,我有个想法——或许可以教灾民用羊毛纺线,织成毡毯,比棉布更御寒。”萧琰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,唇角不自觉扬起:“好,一起去。”
夜幕降临,织造坊点起了灯笼。玲珑送走最后一批妇人,独自在院子里整理明日要用的原料。月光洒在青石板上,映出一地清辉。她忽然听见脚步声,转头看见萧琰去而复返,手里提着个食盒。
“厨子做的夜宵,顺便给你带一份。”他语气平淡,耳根却有些红。玲珑打开食盒,里头是热腾腾的羊肉汤和两张饼,香气扑鼻。她这才想起自己一天没正经吃饭,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萧琰低笑出声,她脸一热,低头默默吃了起来。
两人就坐在廊下台阶上,一个吃,一个看。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夜风里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气息。玲珑吃完最后一口饼,忽然轻声说:“殿下,谢谢你。”萧琰转头看她:“谢什么?”玲珑望着院子里那些静静立着的纺车,声音温柔:“谢谢你让我来做这些事。”
萧琰沉默片刻,才道:“是你自己有这份心。”他站起身,将披风解下披在她肩上,“夜里凉,早些歇息。”说罢转身离去,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。玲珑捏着披风边缘,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淡淡药香。她忽然觉得,这北地的夏夜,其实也没那么难熬。
回到住处,青黛早已备好热水。小丫头一边伺候玲珑洗漱,一边叽叽喳喳说今日见闻:“姑娘,您没瞧见,那个周家管事走时的脸色,跟吃了黄连似的!”玲珑笑着摇头:“你啊,净记着这些。”她躺到床上,累了一天的身子终于放松下来,心里却格外踏实。
窗外月光如水,远处隐约还有纺车声传来——那是几个特别勤快的妇人借着月光在赶工。玲珑听着那规律的声音,渐渐沉入梦乡。梦里,她看见无数纺车在北方大地上转动,纺出洁白的线,织成温暖的布,裹住每一个在风雪中颤抖的身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