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忙着,外头通传靖王府来人了。玲珑以为是墨竹,没想到来的竟是萧琰本人。他今日穿了身月白常服,玉簪束发,衬得眉眼清俊如画。见玲珑在书案前忙碌,他唇角微扬:“这么着急安排后事?”这话说得俏皮,玲珑耳根一热,嗔道:“殿下说什么呢,我这是未雨绸缪。”
萧琰走到书案前,看了眼她写的清单——从铺子人事到账目交割,从库存盘点到来年计划,列得清清楚楚。他眼中露出赞许:“你想得周到。”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不过不必太过紧张,婚后你想做什么,我都支持。”玲珑抬头看他,忽然问:“殿下今日去求旨,皇上没为难你吧?”
“没有。”萧琰在她对面坐下,“父皇只是问我可想清楚了。”他看着她,“我说,再清楚不过。”这话说得平静,却让玲珑心头一颤。她放下笔,轻声道:“我知道这婚事会给你带来不少麻烦。周家、还有宫里那些……”萧琰打断她:“麻烦从来就有,不差这一桩。况且——”他眼中闪过笑意,“有你在,麻烦也能变转机。”
两人正说着话,春莺进来禀报,说长公主府送来了嫁衣料子,整整十匹,全是内务府珍藏的云锦。玲珑忙要去看看,萧琰却道:“等等,我也有东西给你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个锦盒,打开是一对羊脂玉佩,玉佩上雕着并蒂莲,玉质温润,雕工精巧。“这是我母妃留下的。”他声音有些低,“她说,将来要传给儿媳。”
玲珑接过玉佩,触手生温。她知道萧琰母妃早逝,这对玉佩定是他珍视之物。她郑重收好,抬眼道:“我会好好保管。”萧琰点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:“婚期定在腊月十八,你可觉得仓促?”玲珑算了算,还有三个月,摇头道:“足够了。太后说要给我添妆,内务府也会操办,我只需准备好自己的事便好。”
所谓自己的事,首要便是那幅太后要的赈灾屏风。玲珑已经画好了草图,正要开始绣制。萧琰看了草图,见上面有灾民领粮、妇人纺织、孩童欢笑,还有官员巡查的场景,构图精巧,人物生动。他指着其中一个背影:“这是我?”玲珑抿嘴笑:“殿下看出来了?”那背影虽只寥寥几针,却抓住了萧琰挺拔的神韵。
“绣这个要多久?”萧琰问。玲珑估算了下:“若日夜赶工,两个月能成。我想在婚前进献给太后,算是谢她老人家这些日子的照拂。”萧琰点头:“好,需要什么材料,让墨竹去寻。”他顿了顿,“另外,父皇今日提了句,说你父亲案子重查已有进展。”玲珑眼睛一亮:“当真?”萧琰颔首:“刑部找到了当年几个关键证人,其中就有你们沈家的旧仆。”
这消息比封县主、赐婚更让玲珑激动。她攥紧衣袖,声音微颤:“我爹……终于能洗清冤屈了。”萧琰握住她的手:“你放心,这次定会水落石出。”他的手很暖,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。玲珑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忽然觉得,这一路走来所有的艰辛,都值了。
萧琰离开后,玲珑独自在院中站了许久。秋风拂过,带来桂子残香。她想起第一次见萧琰时,他还是个病弱神秘的贵公子;想起北地赈灾时,他们并肩作战的日夜;想起如今,他要成为她的夫君。命运这东西,真是奇妙得很。
青黛悄悄走过来,给她披上披风:“姑娘,起风了。”玲珑拢了拢衣襟,忽然问:“青黛,你怕不怕跟我去王府?”小丫头眼睛一瞪:“姑娘去哪儿我就去哪儿!再说了,王府怎么了,咱们姑娘现在是县主,去了也是正妃,谁敢给脸色看?”这话说得豪气,把玲珑逗笑了:“你倒是比我有底气。”
主仆二人说笑着回屋,却不知此刻京城各大府邸都已炸开了锅。周显在书房里摔了最爱的端砚,周文博在醉仙楼喝得烂醉如泥,边喝边骂:“一个商户女也配当王妃?”倒是那些平日里与玲珑交好的商户们欢天喜地,纷纷商议着要送什么样的贺礼才体面。
夜深人静时,玲珑坐在灯下给萧琰回信。她写了屏风的进展,写了铺子的安排,写了母亲的欢喜,最后写道:“玉佩已收好,必珍之重之。北地三月,承君照拂;此生余岁,愿与君同。”写罢自己先红了脸,将信纸折好放进信封,让春莺明日送去王府。
躺到床上时,她望着帐顶绣的缠枝莲纹,忽然笑出声来。青黛在外间听见,小声问:“姑娘笑什么?”玲珑轻声道:“笑世事难料,笑苦尽甘来,也笑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笑我自己,竟真要嫁人了。”而且嫁的,还是那个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人。
窗外月色正好,映得满地清辉。玲珑想起萧琰说婚期定在腊月十八,那时该下雪了。红妆映雪,想必是极美的景象。而她沈玲珑,要从这小小的沈家宅院,走进王府深宅,走进更广阔的天地。但她不怕,因为她知道,那个人会牵着她的手,一步一步走下去。
这一夜,许多人无眠。王氏在房里摔东西,王若兰咬着被角哭,周显在书房里写弹劾奏折又撕掉。而沈家小院里,玲珑睡得格外安稳,唇角还带着浅浅笑意。梦里,她看见父亲站在一片光里,对她微笑点头,仿佛在说:“我儿长大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