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《黑心记》的段子果然传进了宫里。这日皇帝在御花园散步,听见几个小太监躲在假山后学舌,说的正是段子里的台词:“那周掌柜贪得无厌,连给边关将士做冬衣的棉絮都要掺沙子……”
皇帝脚步一顿,脸色沉了下来。随侍的大太监见状,厉声呵斥:“放肆!谁准你们在此胡言乱语!”
小太监们吓得跪了一地。皇帝却摆摆手,问:“这故事从哪听来的?”
“回、回皇上,是宫外茶楼里流行的段子。”一个小太监战战兢兢道,“奴才听宫里采办的公公说的……”
皇帝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回到御书房,他召来暗卫统领:“去查查,宫外最近流传的这些故事,源头在哪。”
暗卫办事效率极高,次日就回了话:“启禀皇上,故事最初是从徐记茶楼传出的。说书先生姓郭,段子是一个年轻姑娘请他编的,那姑娘……是锦心阁的东家,沈玲珑。”
“沈玲珑?”皇帝觉得这名字耳熟。
大太监低声提醒:“就是前些日子,长公主提过的那个绣艺出众的姑娘。她父亲是江南绸商沈清远,七年前因皇绸案获罪。”
皇帝想起来了。他沉吟片刻:“这姑娘倒是胆子不小。”他看向暗卫,“周家的事,查得如何了?”
暗卫呈上一份密报:“周显确有贪腐嫌疑,且与北漠商人往来密切。另外……靖王殿下似乎也在暗中调查。”
听到“靖王”二字,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。他挥退暗卫,独自在御书房坐了许久。窗外暮色渐沉,宫灯次第亮起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此时周府里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周显终于坐不住了,他亲自去了趟徐记茶楼,想找说书先生“谈谈”。可老郭早有准备,茶楼里坐着十几个壮汉,都是听了段子义愤填膺的百姓,自发来保护说书先生的。
周显见这阵仗,只得悻悻而归。路上马车又被一群孩童围住,孩子们拍手唱起童谣:“周家布,一扯就破;周家账,一笔就错;周家人,一见就躲……”
车夫挥鞭驱赶,反倒引来更多路人围观。周显在车里气得浑身发抖,却不敢露面。回到府里,他砸了书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。
“老爷息怒。”管家战战兢兢劝道,“现在生气也无济于事,得想法子挽回名声。”
“挽回?怎么挽回?”周显冷笑,“沈玲珑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!”他忽然想起什么,“太后寿诞的贺礼准备得如何了?”
“按您的吩咐,备了一尊白玉观音,一对金丝楠木寿屏,还有……”管家报了一长串礼单。
周显打断他:“不够。去库房把那幅《瑶池赴会》绣屏取出来,那是前朝宫廷绣娘的真迹,太后定会喜欢。”
管家一惊:“老爷,那绣屏可是……”
“顾不上了。”周显疲惫地揉着额角,“只要太后肯为周家说句话,这些谣言不攻自破。”
与此同时,玲珑也收到了宫里的消息——太后寿诞,点名要锦心阁进献绣品。传旨的太监笑眯眯道:“沈姑娘,这可是天大的体面。太后她老人家听说你绣艺了得,特意吩咐的。”
玲珑恭敬接旨,心里却明白,这既是机遇也是挑战。周家定会在寿诞上做文章,她必须万分小心。
明轩听说姐姐要进宫献礼,既兴奋又担忧:“姐姐,宫里是不是很可怕?”玲珑笑着捏捏他的脸:“不可怕,就是规矩多些。”她顿了顿,“等姐姐回来,给你讲宫里的见闻。”
柳氏却是真的担心。夜里她来到女儿房里,握着玲珑的手:“娘听说周家也要进宫献礼,他们定会想法子为难你。”她眼圈泛红,“要不……咱们不去了?”
“娘,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”玲珑温声安慰,“况且这是太后的旨意,岂能违抗?”她给母亲披好外衣,“您放心,女儿心里有数。萧公子也安排了人在宫中照应,不会有事。”
提到萧琰,柳氏神色稍缓:“那位萧公子……倒是个可靠的。”她看着女儿,欲言又止。玲珑知道母亲想说什么,脸微微一红:“娘,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。”
母女俩又说了一会儿话,柳氏才回房休息。玲珑独自坐在灯下,拿出为太后准备的绣样细看。这是一幅《百鸟朝凤》的绣屏,凤凰用的是沈家独传的“隐翠”针法,阳光下会泛出七彩光泽。
她抚过绣样上精细的纹路,心中默念:父亲,女儿定不会辱没沈家的手艺,也不会让您含冤莫白。
窗外传来更鼓声,已是三更。玲珑吹熄灯,却无睡意。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。她忽然想起萧琰信中的那句话:“风波将至,吾与尔共担。”
简简单单八个字,却让她心头一暖。这场仗,她不是一个人在打。
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,是巡夜的更夫。京城在夜色中沉睡,可暗处的涌动从未停歇。玲珑闭上眼,将纷乱的思绪压下。
明日还要去见徐姑姑,请教宫中绣品的规矩。太后寿诞在即,每一针每一线都不能出错。而周家那边,想必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。
这场较量,已经从市井延伸到了宫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