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廿八这日,京城飘起了鹅毛大雪。锦心阁后院暖阁里炭火烧得旺,玲珑正和几位掌柜核对账目,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。
明轩也凑在桌边帮忙,小手握着笔认真誊抄数字,鼻尖上还沾了点墨迹。青黛见了忍不住笑,掏帕子给他擦脸:“小少爷这模样,倒像个小账房先生。”
“我本来就能帮姐姐算账。”明轩挺起小胸脯,一脸自豪。玲珑笑着揉揉他的头,转头问李掌柜:“周家那几个工坊,近来情况如何?”
李掌柜是玲珑新聘的管事,原在江南大绸缎庄做过十几年,对行里门道清楚得很。他放下账本,压低声音道:“姑娘猜得不错,周家确实开始拖欠工钱了。”
原来周家名下有三大织造工坊,养着二百多名工匠。往年这时候正是赶制年货的旺季,工钱都是现结,还常有赏钱。可这个月,工钱拖了整整十天还没发。
“听说有几个老师傅去问,被管事的骂了一顿。”李掌柜摇头,“说东家最近手头紧,让大家体谅体谅。可工匠们也要养家糊口,哪能体谅?”
玲珑若有所思地敲着桌面。苏婉晴在一旁道:“这可是个好机会。周家那些工匠手艺都不错,要是能挖过来……”
“正有此意。”玲珑微微一笑,提笔写了张单子,“李掌柜,你找人去打听打听,周家工坊里哪些是核心工匠,家里什么情况,工钱多少。”
李掌柜接过单子,又道:“还有一事。周家城南那个染坊,最近出的布料颜色不正,听说是以次充好,用的都是廉价染料。”
这话让屋里几人都皱起眉头。苏婉晴气道:“他们也太黑心了!那样的布料也敢拿出来卖?”
“狗急跳墙罢了。”玲珑倒很平静,“既然他们自毁招牌,咱们就帮他们宣传宣传。”她对青黛道,“你去趟徐记茶楼,找刘掌柜,就说我想请说书先生编个新段子。”
青黛会意,抿嘴一笑:“奴婢明白,就编个‘黑心染坊以次充好,终遭报应’的故事。”
事情办得很快。三日后,李掌柜就带回了一份名单,上头列了十七八个名字,后面详细写着各人的手艺特长、家庭情况和在周家的待遇。
玲珑细细看了一遍,指着其中一个名字:“这个林福,在周家干了二十年了?”
“是。”李掌柜道,“林师傅是染匠,擅长调配颜色,周家最出名的‘暮山紫’就是他的手艺。可这人在周家过得并不好,工钱比新来的还低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性子直,不会讨好管事的。”李掌柜叹息,“有次管事的要他改配方省成本,他死活不肯,说坏了招牌。从那以后就被穿小鞋,重活累活都派给他。”
玲珑点点头,又问了其他几人的情况。最后圈定了八个人,都是手艺好、人品正、在周家受排挤的。她放下笔:“李掌柜,明日你亲自去请这几位师傅,就说锦心阁新开了染坊,诚聘匠人,工钱比周家高三成,每月按时发放,不拖欠。”
“三成?”李掌柜吃了一惊,“姑娘,这会不会太高了?”
“不高。”玲珑笑道,“好手艺值这个价。再说了,咱们也不是白给,要他们带出徒弟,研发出新花色。”她顿了顿,“告诉师傅们,在锦心阁,凭手艺吃饭,不用看人脸色。”
这话说得在座几人都心头一热。李掌柜郑重道:“姑娘仁义,我这就去办。”
邀请进行得很顺利。头一个答应的就是林福。那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手上满是染料留下的痕迹,听说锦心阁的待遇后,沉默半晌,只问了一句:“东家说话可算话?”
“算话。”李掌柜认真道,“我们东家是沈姑娘,姑娘最重信誉,从不亏待手下人。”
林福点点头:“那我干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我有个条件,不能让我教那些偷奸耍滑的,要教就教实心学手艺的。”
“这个自然。”
有了林福带头,其他几个工匠也动了心。不过也有犹豫的,怕周家报复。玲珑听说后,让李掌柜转告:“若是担心,可以先签三个月的短契,试试看。若是觉得好,再签长契。”
这法子稳妥,又有三人答应了。一下子走了七个核心工匠,周家工坊顿时乱了套。管事的急得跳脚,跑到周府告状。
周显这些日子病着,听了禀报,气得直咳嗽:“反了!都反了!”他对管家道,“去,告诉那些工匠,谁要是敢走,往后别想在京城这行里混!”
这话传出去,本来犹豫的工匠更寒心了。有人私下道:“周家这是不给人活路啊。工钱拖欠,还不让人另谋出路?”
又过了两日,锦心阁新聘的工匠正式上工。玲珑特意在染坊准备了丰盛的开工宴,鸡鸭鱼肉摆满桌,还给每人发了二两银子的安家费。
林福捧着那锭银子,眼圈都红了:“我干了二十年,从没见东家这么大方。”他对玲珑深深一揖,“姑娘放心,我林福别的不敢说,调色染布的手艺,一定尽心尽力。”
其他工匠也纷纷表态。玲珑温声道:“诸位师傅不必多礼。在锦心阁,咱们凭本事吃饭,谁手艺好,谁就拿得多。”她顿了顿,“往后每月评一次‘巧手奖’,奖金五两银子。”
这话一出,工匠们眼睛都亮了。五两银子,够寻常人家两三个月的开销了。当下就有人摩拳擦掌,恨不得立刻开工。
开工宴后,玲珑正要回府,林福却悄悄找了过来。他怀里揣着个油纸包,神色有些紧张:“姑娘,有件事……想跟您说。”
玲珑将他请到静室。林福打开油纸包,里面是几本册子,纸张泛黄,边角磨损得厉害。他低声道:“这是我在周家染坊记的账,二十年的都在这里。”
玲珑接过册子翻看,心中一震。上面详细记录了每年进购的染料种类、数量、价格,以及实际使用的数量。两相对比,差距惊人——周家至少有三成的染料被以次充好,差价全进了管事的口袋。
更触目惊心的是最后几页,记着几批特殊的订单:“天启九年三月,北漠商队定染深青布五百匹,要求色牢度高,不褪色。”“天启十年七月,同批客商再定八百匹,加急,价高三成。”
林福指着这些记录道:“这些布匹,颜色深,耐磨,最适合做……军服。”他声音压得更低,“北漠人要这么多军服用布做什么,姑娘应该明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