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是秋凉犯了咳疾,夜里睡不安稳。”青黛道,“来的是老夫人身边的李嬷嬷,神色倒不慌张,只说若是姑娘得空,就去看看。”
玲珑稍稍放心。外祖母年事已高,春秋换季时总有些不适。她让青黛备了些润肺的梨膏和安神的香囊,换了身素净衣裳便去了伯府。
到伯府时已是傍晚。老夫人确实咳得厉害,靠在暖榻上,面色憔悴。见了玲珑,她勉强笑了笑:“你这孩子,忙成这样还来看我。”
“外祖母身子要紧。”玲珑在榻边坐下,试了试老夫人的额头,不烫,只是气虚。她取出梨膏,让丫鬟用温水化了,服侍老夫人喝下,“这是民女自己熬的,加了川贝和冰糖,最是润肺。”
老夫人喝了半盏,喘气果然顺了些。她握着玲珑的手,叹道:“你比你娘能干。她那个性子啊,太软和,总让人欺负。”她顿了顿,忽然压低声音,“玲珑,外祖母问你句话——你与周家,是不是结仇了?”
这话问得突然。玲珑心中警觉,面上却只作不解:“外祖母何出此言?民女与周家素无往来。”
“无往来?”老夫人看着她,“那周家为何频频针对你?前阵子那些污蔑告示,还有御史弹劾……”她咳嗽两声,“外祖母老了,可心里明白。周显那人,心眼比针鼻还小,若不是你得罪了他,他犯不着跟个小姑娘过不去。”
玲珑沉默片刻,才轻声道:“民女的父亲……当年是被周显陷害的。”
老夫人眼中闪过痛色,握紧了她的手:“我就知道……你爹那人我清楚,最是正直本分,怎么会以次充好?”她叹了口气,“可玲珑啊,周家势大,你一个姑娘家,如何斗得过?听外祖母一句劝,有些事……该放下就放下吧。”
“外祖母,”玲珑声音平静,“父亲含冤而逝,为人子女,若不能为他申冤,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?”她看着老夫人,“况且,周家做的恶,不止这一桩。他们通敌叛国,害的是大周的将士,是万千百姓。”
老夫人浑身一震,死死盯着玲珑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玲珑将声音压得更低,将萧琰查到的那些事简单说了。老夫人听得脸色发白,好半晌才颤声道:“这……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!”
“是。”玲珑点头,“所以民女不能退。退了,对不起父亲,对不起那些枉死的将士,也对不起大周的子民。”
老夫人沉默了。良久,她才长叹一声:“罢了,罢了。你既已选了这条路,外祖母……也只能帮你。”她从枕下摸出个荷包,塞进玲珑手里,“这里头是五百两银票,你拿着。办事需要打点,需要人手,别吝啬银子。”她顿了顿,“只是千万小心,周家……不好惹。”
玲珑心中感动,却将荷包推了回去:“外祖母的心意民女领了,可这银子不能要。民女自己能挣。”
“拿着!”老夫人坚持,“就当是外祖母给你添的嫁妆。”她眼中含泪,“你娘去得早,你爹又……外祖母这些年,总觉得对不住你们。这银子你若不要,外祖母心里难安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玲珑只好收下。她陪着老夫人又说了会儿话,直到老人家倦了,才告辞出来。
走出院子时,在廊下遇见了王若兰。她今日穿了身素净的衣裳,见了玲珑,难得没摆脸色,反而低声道:“祖母的病……可要紧?”
“咳疾犯了,养几日就好。”玲珑温声道。
王若兰点点头,忽然道:“前儿我听见我娘跟舅舅说话,说周家最近动作频频,像是在找什么人。”她看着玲珑,“表妹,你……小心些。”
这话让玲珑心中一凛。她看向王若兰,这位表姐眼中没了往日的骄纵,反倒有几分担忧。“多谢表姐提醒。”
王若兰咬了咬唇,又道:“我娘那人……眼里只有利益。若是周家许她好处,她定会卖了你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防着些。”
说完,她便转身走了。玲珑站在廊下,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心中涌起复杂情绪。这位表姐,似乎真的变了。
回到沈家时,天已全黑。柳氏和明轩都在等她吃饭,见她回来,柳氏忙让丫鬟热菜。饭桌上,明轩兴奋地说起书院的事,说陈远今日被先生夸了,文章写得有理有据。
“姐姐,”明轩忽然道,“陈远说他爹近日接了桩案子,是衙门里一个书吏突然暴病死了。陈伯伯觉得死因蹊跷,可上头不让查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书吏姓赵,好像在周府做过事。”
玲珑手中筷子一顿。又一个灭口的!她强作镇定,给弟弟夹了块鱼肉:“衙门的事,咱们少打听。你好好读书便是。”
明轩乖巧点头,可眼中闪着聪慧的光。玲珑知道,这孩子心里明白着呢。
夜里,玲珑坐在灯下,将外祖母给的银票仔细收好。她又取出那几本边关送来的账册抄本——这是她下午让人悄悄抄的,原件已还给萧琰。一页页翻看,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,那些血淋淋的交易,像一把把刀子,扎在她心上。
父亲,您看见了吗?女儿离真相越来越近了。
窗外秋风萧瑟,吹得窗纸哗哗作响。玲珑起身关窗,却看见院墙外有个黑影一闪而过。她心头一紧,吹熄了灯,躲在窗后细看。
那黑影在墙外徘徊片刻,终究走了。可玲珑知道,周家的人,已经盯上她了。
她不怕。该来的总会来,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。
吹熄最后一盏灯,屋里陷入黑暗。只有月光透过窗纱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玲珑躺到床上,闭上眼,心中却无比清明。
观音诞,还有六日。六日后,她要见到林娘子,要拿到关键证据,要开始反击。
而周显……就让他再得意几日吧。秋后的蚂蚱,蹦跶不了多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