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三这日,锦心阁收到份特别的礼物。
是个半旧的红木匣子,外头裹着层防水的油布,沾着些尘土,像是经过长途跋涉。送匣子来的是个面生的驿卒,风尘仆仆,只说受人所托,将东西送到锦心阁沈姑娘手中,不肯留下姓名就走了。
青黛抱着匣子进里间时,玲珑正在核对波斯订单的账目。见那匣子样式朴素,可锁扣处刻着个极小的“雁”字,心头便是一动——雁门关的“雁”。
“姑娘,这……”青黛将匣子放在桌上,“沉甸甸的,像是书册。”
玲珑屏退左右,只留青黛在侧。她小心地打开匣子,里头果然躺着几本账册,还有封火漆封口的信。账册纸张泛黄,边缘磨损得厉害,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。而信封上的火漆印,是只展翅的雄鹰——正是萧琰提过的那位边关将领的信物。
她先拆开信。信不长,字迹粗犷有力,写着:“绣画已收悉,信息无误。赵忠确有异动,已按计监控。附上近年边贸账目三册,或有可用之处。望珍重。”
落款只有一个“陈”字。玲珑知道,这是那位陈将军,萧琰在雁门关的心腹。她放下信,翻开账册。第一页就让她倒吸一口凉气——那是本私盐交易的记录,时间从五年前开始,每月都有,数额巨大。经手人一栏,赫然写着“周府管事赵贵”。
“姑娘,这是……”青黛虽不识字,可看玲珑脸色,也知道事情不小。
玲珑没说话,继续翻看。第二本账册记的是药材买卖,许多都是军中管制的金疮药、止血散原料。第三本最惊人,竟是精铁的交易记录,数量足够打造上千件兵器!每笔交易后都标注了“已出关”、“银货两讫”,而收货方都是北漠的商行。
这些账目若是真的,周显通敌叛国的罪名就坐实了!玲珑心跳如鼓,却强作镇定地将账册收好,重新锁进匣子里。她对青黛道:“今日之事,对谁都不可说。这匣子……我要亲自送去给萧公子。”
话音刚落,外头传来叩门声。苏婉晴笑吟吟地走进来,手里也捧着个盒子:“玲珑妹妹,阿里先生又送东西来了。这回是波斯的香料,说是给你试试,若能调出好闻的熏香,他愿意高价收购。”
她说着打开盒子,里头是几个小瓷瓶,瓶身上贴着波斯文的标签。玲珑接过闻了闻,香气浓郁特别,有股异域的甜腻。她笑着道谢,心中却想着那红木匣子——得尽快送去给萧琰。
苏婉晴看出她心不在焉,关切道:“妹妹可是累了?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昨夜没睡好。”玲珑顺着她的话说,“铺子里事多,有些头疼。”她让青黛收好香料盒子,又对苏婉晴道,“苏姐姐来得正好,有件事想请你帮忙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下月初九观音诞,我想去静心庵进香,捐些绣品。”玲珑神色自然,“听说那儿有位静尘师父绣工了得,想去请教请教。苏姐姐可愿同去?”
苏婉晴眼睛一亮:“好啊!我正想给母亲求个平安符呢。”她顿了顿,“不过静心庵是皇家庵堂,寻常日子不让女客进。观音诞那日倒是开放,只是人必定多,得早些去。”
两人约好时辰,苏婉晴又说了些生意上的事,这才告辞。她一走,玲珑立刻让青黛备车,带着那红木匣子去了萧琰的别院。
萧琰的身子已好了七八成,此刻正在书房练字。见玲珑匆匆而来,手中还捧着个匣子,他放下笔:“可是边关有消息了?”
玲珑点头,将匣子放在书案上,取出信和账册。萧琰先看了信,眼中闪过喜色,又翻开账册细看。越看神色越凝重,到最后,他啪地合上账册,声音发冷:“好个周显,真是胆大包天!”
“这些账目……”玲珑迟疑道,“能作证么?”
“能。”萧琰肯定道,“陈将军做事谨慎,既敢送来,定是查实了的。”他指着账册上的签名和手印,“这些都有周府管事的画押,抵赖不得。”他顿了顿,“只是……光有这些还不够。周显大可以说管事私自行事,他不知情。”
玲珑蹙眉:“那要如何?”
“需要人证。”萧琰沉声道,“当年经手这些事的管事、伙计,还有……林娘子。”他看向玲珑,“观音诞那日,我让墨竹安排,务必让你见到她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墨竹匆匆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:“公子,刚得的消息——周府的大管事赵贵,昨日暴病身亡了。”
“什么?”萧琰霍然起身,“何时的事?”
“说是昨儿半夜,突然心口疼,没等大夫到就没了。”墨竹低声道,“属下让人去打听,赵贵的家人今早全搬走了,宅子都空了。邻居说,昨夜听见马车声,像是来了不少人。”
玲珑心头一沉。赵贵——正是账册上频繁出现的那个管事!她看向萧琰,两人眼中都是同一个念头:周显开始灭口了。
“好快的动作。”萧琰重新坐下,手指轻敲桌面,“看来咱们送绣画的事,还是走漏了风声。”他看向墨竹,“其他知情者呢?”
“属下已派人去查。”墨竹道,“只是周家经营多年,眼线众多。咱们动作若太大,反而打草惊蛇。”
萧琰沉吟片刻,忽然道:“不必查了。周显既已动手,咱们查也查不到什么。”他眼中闪过冷光,“他要灭口,咱们就救人。抢在他前面,保住还活着的证人。”
这话让玲珑心中一动:“公子是说……”
“林娘子。”萧琰看向她,“观音诞那日,无论如何要把她带出来。”他顿了顿,“周显现在忙着处理京城这边的尾巴,边关的事暂时顾不上。这是咱们的机会。”
玲珑郑重点头。她知道,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。若林娘子也遭毒手,父亲案子的关键证人便又少一个。
从萧琰那儿回来,玲珑心事重重。马车经过周府所在的街巷时,她掀帘看了一眼。那座高门大院依旧气派,门前石狮子威风凛凛,可不知怎的,总觉得透着一股阴森气。有几个小厮正在洒扫,动作麻利,可眼神飘忽,像是在警惕什么。
回到锦心阁,青黛迎上来,小声道:“姑娘,方才伯府来人了,说是老夫人身子不适,想请姑娘过去瞧瞧。”
玲珑心头一跳。外祖母病了?她忙问:“可说了是什么病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