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廿一这日清晨,骏马图绣成了最后一针。
玲珑剪断金线,对着晨光仔细端详整幅绣画。三匹骏马在草原上奔驰,鬃毛飞扬,四蹄生风,看着是幅常见的吉祥图样。可若用铜镜反射着看,马鬃马尾的金线处会浮现出细密的纹理——那是萧琰给的那封密信,被拆解成数百个字符,藏在了绣线里。
“姑娘绣得真好。”青黛端着早膳进来,看了眼绣画,“这马跟活的一样。”她放下托盘,“萧公子那边来人了,问绣画何时能好。”
“今日就能送去。”玲珑卷起绣画,用素色锦缎仔细包好,“你去回话,就说午后我亲自送去。”她顿了顿,“再让铺子里的刘师傅备车,就说我要去城外的观音庙上香,给母亲祈福。”
青黛应下,转身去了。玲珑坐在窗边,慢慢喝着粥,心中却无半分食欲。这幅绣画关系重大,一旦被识破,便是杀身之祸。可她必须做——为了父亲,为了那些枉死的将士,也为了萧琰那句“一家人”。
早膳后,玲珑去了柳氏屋里。柳氏正在绣荷包,见她进来,放下针线笑道:“今儿怎么有空过来?铺子里不忙?”
“午后要去观音庙上香。”玲珑在母亲身边坐下,“想给娘求个平安符。”她看着母亲温柔的脸,心中涌起不舍,“娘,若是……若是女儿将来要出趟远门,您别担心。”
柳氏一愣,握住女儿的手:“你要去哪儿?”
“还没定呢。”玲珑故作轻松,“就是随口一说。女儿现在生意做大了,难免要四处走走,看看货源。”她顿了顿,“况且明轩也大了,该出去见见世面。”
提到明轩,柳氏神色缓和了些:“这倒是。你爹当年也说,男孩子不能总关在家里。”她看着女儿,眼中满是慈爱,“只是你一个姑娘家,出门在外千万小心。若是要去哪儿,多带些人。”
“女儿知道。”玲珑鼻子发酸,强笑着岔开话题,“对了,明轩呢?”
“一早就去书院了。”柳氏笑道,“说今日先生要讲《左传》,他不能迟到。”她顿了顿,“这孩子近来懂事多了,前儿还跟我说,将来要考功名,给姐姐撑腰。”
这话说得玲珑心头暖融融的。她陪着母亲说了会儿话,这才回屋准备。将那幅绣画装进个不起眼的樟木盒里,又放了几件寻常绣品做遮掩。盒盖上贴了张红纸,写着“慈云寺供奉”字样——这是萧琰交代的暗号,接头的僧人见了便知。
午时刚过,刘师傅的马车到了。玲珑带着青黛上了车,那樟木盒就放在脚边。马车驶出城门时,她掀起车帘看了眼京城的城墙,心中默默道:爹,姑姑,你们在天之灵保佑女儿。
城外官道还算平整,可过了十里亭,路就颠簸起来。马车摇摇晃晃,玲珑紧紧抱着木盒,生怕磕着碰着。青黛有些晕车,脸色发白,却还强撑着:“姑娘,咱们这是去哪儿啊?奴婢瞧着不像去观音庙的路……”
“先去慈云寺送东西。”玲珑温声道,“寺里的师父托我绣了幅佛像,今日正好送去。”她掀帘看了看外头,“刘师傅,还有多远?”
“约莫半个时辰。”刘师傅在外头应道,“姑娘坐稳了,这段路不好走。”
正说着,马车忽然急停。玲珑猝不及防,往前一冲,木盒脱手滚到了车底。她心头一紧,忙要去捡,却听见外头传来刘师傅的惊呼:“你们……你们是什么人?!”
接着是刀剑出鞘的声音。青黛吓得脸色惨白,紧紧抓住玲珑的衣袖。玲珑定了定神,将木盒塞到座位底下,又扯过一块旧毯子盖上。做完这些,她才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。
官道上站着七八个黑衣蒙面人,手里都提着刀,将马车团团围住。为首的是个高瘦汉子,声音粗嘎:“车里的人,出来!”
刘师傅抖着声音道:“各位好汉,我们就是普通百姓,去寺里上香的……身上没多少银子……”
“少废话!”那汉子一刀劈在车辕上,木屑飞溅,“把东西交出来!”
玲珑心中咯噔一下。这些人不是普通劫匪——他们不要银子,直接要“东西”。她深吸一口气,掀帘下了车,将青黛护在身后,神色平静道:“各位好汉要什么?我们母女二人去上香,只带了些香烛供品。”
那汉子上下打量她,目光落在她腰间的锦囊上——那里头装着几两碎银,是预备捐的香油钱。“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!”他喝道。
玲珑依言解下锦囊,又褪下手上的银镯子,一并递过去。那汉子接过掂了掂,却还不满意,盯着马车道:“车里还有什么?”
“只有些换洗衣裳和干粮。”玲珑神色坦然,“好汉若是不信,可以查看。”
那汉子使了个眼色,两个黑衣人上前掀开车帘,胡乱翻找起来。青黛吓得腿软,死死抓住玲珑的手臂。玲珑心中也紧张,面上却不敢露——那木盒就在座位底下,毯子虽旧,可若仔细翻,定能发现。
眼看一个黑衣人就要掀开那块毯子,官道那头忽然传来马蹄声。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不过转瞬就到了跟前。来人一身青衣,面容冷峻,正是墨竹。他身后还跟着五六个灰衣人,个个身手矫健。
“光天化日,竟敢拦路抢劫!”墨竹声音冷冽,手中长剑已出鞘。
那群黑衣人见状,互相对视一眼,竟不退反进,挥刀就砍。墨竹冷哼一声,纵身迎上。剑光如电,不过几个回合,就有一个黑衣人被刺中肩头,惨叫倒地。
玲珑趁乱拉着青黛退到马车后,心中急转。这些黑衣人目标明确,分明是冲着绣画来的。可萧琰说过,这事只有他们三人知道,连送信的路线都是临时定的……
除非——周家在萧琰身边也有眼线!
正想着,打斗已分出胜负。墨竹武功高强,那些黑衣人虽人多,却占不到便宜。不过一盏茶功夫,就伤了四个,剩下几个见势不妙,掉头就跑。墨竹也没追,收剑回鞘,走到玲珑面前:“沈姑娘受惊了。”
“多谢墨竹大哥。”玲珑定了定神,“这些人……”
“是周家的人。”墨竹压低声音,“公子料到此行可能有险,让我暗中跟随。”他看了眼马车,“绣画可好?”
玲珑点头,回到车里取出木盒。盒子完好无损,她松了口气。墨竹接过盒子,仔细检查了封条,这才道:“姑娘不能再往前了。这些人既已出手,前路定有埋伏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另派人送绣画去慈云寺,姑娘先回城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玲珑犹豫,“接头的人认得我的马车。”
“无妨。”墨竹招手叫来个灰衣人,那人身形与玲珑相仿,连衣裳都备好了——是件与她今日所穿颜色样式相似的衣裙。“让他扮作姑娘的模样,继续往前。姑娘随我走另一条路回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