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样不行。”玲珑蹙眉。她想了想,取来一根细竹管,一端浸在药碗里,一端轻轻放进萧琰口中。她俯身靠近,对着竹管另一端缓缓吹气——这是父亲当年教她的法子,对昏迷不醒的病人最有效。
药汁顺着竹管流下,萧琰的喉结动了动,总算咽了下去。一碗药喂了足足一刻钟,玲珑累得额上见汗。喂完药,她又让丫鬟取了温水,一点点给他润唇。
忙完这些,已是丑时。王太医早熬不住去歇了,屋里只剩下玲珑、墨竹和一个守夜的小厮。玲珑在床边坐下,对墨竹道:“你去歇会儿,我守着。若有事再叫你。”
墨竹摇头:“属下不累。”
“你去。”玲珑声音温和却坚定,“后半夜还要你换我。咱们轮流守着,才能撑得住。”
墨竹这才应了,退到外间榻上歇息。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灯花,噼啪轻响。玲珑坐在床边的绣墩上,看着萧琰苍白的脸。
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。那张脸清俊依旧,却没了平日的疏离深沉,只剩下病中的脆弱。玲珑想起第一次见他时,他站在莲池边,青衣萧萧,咳得撕心裂肺却还要强作从容。
那时她只觉得这是个神秘难测的贵公子,需要小心应对。可后来一次次的相助,一次次的默契,让她渐渐放下了戒备。再到如今,看他病成这样,她心里竟揪着疼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,梆??梆梆,三更天了。玲珑起身换了支蜡烛,又试了试萧琰的额头。汗已经少了些,额头也不那么烫了。她稍稍放心,重新坐下时,目光又落在枕边那枚玉佩上。
莲花……沈家的信物。父亲说过,沈家人爱莲,是因为祖上曾是种莲人,后来靠莲藕生意起家,才慢慢做起绸缎生意。这玉佩是沈家子女满周岁时,由长辈亲手戴上的,寓意“出淤泥而不染”。
萧琰的母亲若是姑姑,那这玉佩就是姑姑留给他的念想。可他从未提过这层关系,是不知道,还是……有意隐瞒?
玲珑心中纷乱,伸手想去拿那玉佩细看,却在触及时停住了。这是萧琰最珍视的东西,在他昏迷时私自查看,未免不妥。她收回手,只是静静地望着。
烛火摇曳,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屋里药香弥漫,混着萧琰身上淡淡的檀香气,竟有种奇异的安宁。玲珑守着守着,眼皮渐渐沉重。她强打精神,掐了掐自己的虎口,又起身走动几步。
不能睡。她得守着,得等萧琰醒过来。
天色渐渐泛白时,萧琰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。玲珑再次试他额头,热度退了大半,唇上的紫黑也淡了些。她心中一喜,忙唤墨竹:“去请王太医再来看看。”
王太医睡眼惺忪地来了,把了脉,脸上露出惊异之色:“脉象……平稳多了。”他看向玲珑,“姑娘那方子……”
“只是对症罢了。”玲珑谦道,“公子体内余毒未清,不能用大热之药。温经散寒、活血化瘀才是正途。”
王太医沉吟片刻,终于叹道:“是老夫疏忽了。”他提笔改了方子,将附子的分量减到五分,又添了几味调和药性的药材,“就按姑娘的思路来。”
这话等于承认了玲珑的判断。墨竹眼中闪过感激,对玲珑深深一揖。玲珑忙避开:“墨竹大哥不必如此,救人要紧。”
第二剂药煎好时,天已大亮。萧琰虽未醒,可脸色好看了许多。玲珑喂完药,正要起身活动下僵硬的四肢,忽然听见极轻的一声呻吟。
她猛地回头,只见萧琰睫毛颤了颤,缓缓睁开了眼。那双眼睛初时迷茫,待看清床前的人时,闪过一丝讶异:“……玲珑?”
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。玲珑忙倒了温水,扶他起来喝。萧琰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,这才重新躺下,目光落在枕边的玉佩上,微微一凝。
“你……”他看向玲珑,眼中神色复杂。
“公子先别说话,好生歇着。”玲珑温声道,“药已经服了两剂,太医说脉象平稳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那枚玉佩……民女无意窥探,只是喂药时看见了。”
萧琰沉默良久,才轻声道:“这是我母亲留下的。”他闭上眼,“她叫沈婉卿,是你姑姑。”
果然。玲珑心中百感交集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倒是萧琰又睁开眼,看着她:“这件事……知道的人不多。宫里忌惮商户出身,母亲一直隐瞒家世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也是她去世后,从遗物里找到这玉佩,才猜到的。”
“那公子查周家……”玲珑轻声问。
“为母报仇。”萧琰声音虽弱,却透着彻骨的寒意,“母亲入宫后,周显为了掌控内务府采办,设计陷害沈家。母亲得知后想揭发,却……”他没说完,可意思已经明白。
玲珑握紧了拳。原来如此。原来他们的仇人是同一个,原来他们早就被血缘和仇恨绑在了一起。她看着萧琰苍白的脸,心中涌起难言的情绪——是心疼,是悲愤,还有一种同病相怜的亲近。
窗外天色大亮,晨曦透过窗纸洒进来,将屋里照得朦胧温暖。玲珑起身道:“公子再歇会儿,民女去煎第三剂药。”
她转身要走,衣袖却被轻轻拉住。回头看去,萧琰的手虚虚攥着她的袖角,力道很轻,却让她停下了脚步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,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真切,“若不是你,我这次怕是熬不过去。”
玲珑鼻子一酸,强笑道:“公子吉人天相,定会逢凶化吉。”她轻轻抽出衣袖,“好生歇着,药很快就好。”
走出内室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萧琰已经闭上眼,可那枚莲花玉佩被他重新握在手中,紧紧贴着心口。晨曦落在他脸上,将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有了几分生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