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剂药煎好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玲珑端着药碗回到内室,见萧琰已经醒了,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出神。暮色透过窗纱洒进来,将他苍白的脸映得柔和了几分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头,目光落在玲珑脸上时微微一凝。
“你……”他声音依旧嘶哑,却比清晨有力了些,“一直没歇着?”
玲珑把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,温声道:“公子先把药喝了。”她试了试温度,刚好,“民女不累,倒是公子该好生休养。”
萧琰接过药碗,手指无意间触到玲珑的指尖。那触感温热,让他动作顿了顿。他垂眸看着碗里深褐的药汁,忽然轻声道:“这药……是你亲自煎的?”
“是。”玲珑在他床边的绣墩上坐下,“煎药讲究火候,旁人我不放心。”她顿了顿,“公子喝药吧,凉了效果就打折扣了。”
萧琰没再说话,端起碗将药一饮而尽。药很苦,他眉头都没皱一下,喝完还示意玲珑看空碗,像是在证明自己很配合。这模样让玲珑想起明轩小时候生病,也是这般逞强,不由莞尔。
“笑什么?”萧琰问。
“想起明轩。”玲珑接过空碗,“他小时候最怕吃药,每回都要哄半天。可若是告诉他这药能让他快些好起来,能去书院和同窗玩耍,他便咬牙喝了。”她抬眼看向萧琰,“公子比明轩强。”
这话说得随意,却让萧琰眼中闪过什么。他沉默片刻,才道:“你弟弟……今年多大了?”
“十二了。”玲珑提起明轩,话多了起来,“在青山书院读书,很用功。前儿还写了篇《义卖记》,先生夸他有见地。”她说着,从袖中取出篇文章,“公子若得闲,可以看看。”
萧琰接过,就着暮光细看。文章不长,字迹工整,写的是慈幼局义卖的见闻感受。虽然文笔稚嫩,可条理清晰,字里行间透着少年人的赤诚和热忱。看到最后,萧琰眼中露出赞许:“写得不错。小小年纪,能有这般见识,难得。”
“是陈远教得好。”玲珑笑道,“那孩子是明轩的同窗,家境清苦,可读书刻苦,律法尤其精通。”她顿了顿,“前阵子民女还托他帮忙查些旧案,他整理得极好。”
提到旧案,萧琰神色认真起来。他放下文章,看向玲珑:“你父亲的案子……可有什么新进展?”
玲珑摇头,将李德海的话简单说了。萧琰听后,沉吟道:“林娘子在城西尼姑庵……这消息可靠?”
“李公公说的。”玲珑低声道,“只是民女还没去找。一来铺子里事多,二来……怕打草惊蛇。”
“你做得对。”萧琰颔首,“周家耳目众多,贸然行动反而坏事。”他顿了顿,“等我好些,让墨竹派人去查查。若真在那儿,再想法子接触。”
这话说得自然,像是早就把玲珑的事当成了自己的事。玲珑心中一暖,轻声道:“多谢公子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萧琰目光落在她脸上,忽然道,“你脸色不好,昨夜定是没睡。”他示意床边的软榻,“去歇会儿,这儿有墨竹。”
玲珑确实累了。一夜未眠,又忙了一整天,此刻放松下来,倦意便涌了上来。可她摇摇头:“民女不累。公子刚醒,还得守着观察药效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叩门声。墨竹端着食盘进来,上头是清粥小菜,还有一盅炖得烂熟的鸡汤。“公子,该用晚膳了。”他说着,看了眼玲珑,“沈姑娘也一起用些吧?”
玲珑本想推辞,可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她脸一红,萧琰却笑了:“一起吃。我一个人吃也没意思。”他示意墨竹再备一副碗筷,“简单些就好。”
这顿饭吃得很安静。萧琰胃口不好,只喝了半碗粥,倒是那盅鸡汤,他让墨竹分了一半给玲珑。“你辛苦,该补补。”他说得自然,玲珑推辞不过,只好接了。
用过晚膳,天色完全暗了下来。屋里点了灯,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织在一起。玲珑收拾了碗筷,又试了试萧琰的额头,热度已经退了,只是人还虚弱。
“公子再睡会儿吧。”她轻声道,“民女在这儿守着。”
萧琰却没躺下,反而往床里挪了挪,拍了拍床沿:“坐着说话。”见玲珑犹豫,他又道,“我睡了一天,此刻也睡不着。你陪我说话,就当……解闷。”
这话说得近乎示弱。玲珑心中一软,在床沿坐下,却只挨了半边。两人之间隔着半臂距离,不远不近。
沉默片刻,萧琰忽然开口:“昨夜……多谢你。”他声音很低,“若不是你看出药方的问题,我这次怕是凶多吉少。”
“公子吉人天相。”玲珑温声道,“况且那方子确实有问题。附子用量太重,与公子体内余毒相冲。”她顿了顿,“民女冒昧问一句,那位王太医……可信么?”
萧琰眼神冷了下来:“他是太医院院判,平日给我诊脉开方,从未出过差错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昨夜那方子……确实蹊跷。”
玲珑心中一动:“公子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有人想借他的手,要我的命。”萧琰声音平静,却透着寒意,“附子这味药,若用量得当是良药,用量过重便是毒药。他开三钱,分明是算准了我体内有毒,想借毒攻毒——可惜算错了毒性。”
这话让玲珑背脊发凉。她想起父亲当年说过,宫里用药最是凶险,一味药的增减,可能就是生死之别。“那……会是谁?”
萧琰沉默良久,才缓缓道:“宫里有位李淑妃,是周显的侄女。”他看向玲珑,“前阵子周家弹劾你,她在太后面前也没少说闲话。”他顿了顿,“王太医的女儿,去年嫁给了李淑妃的远房表亲。”
这话点到为止,可意思已经明白。玲珑倒吸一口凉气:“他们……连皇子都敢下手?”
“我算什么皇子。”萧琰自嘲地笑了笑,“母亲出身商户,又在宫中早亡。这些年若不是太后照拂,我怕是连这座别院都住不上。”他闭上眼,“周家步步紧逼,想来是察觉我在查他们。”
屋里一时寂静。烛火噼啪作响,窗外传来秋虫的鸣叫,唧唧啾啾,衬得夜更静了。玲珑看着萧琰苍白的侧脸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——是心疼,是愤怒,还有一种同仇敌忾的亲近。
“公子……”她轻声开口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萧琰睁开眼,看向她。烛光在他眼中跳跃,映出几分难得的柔和。“吓着你了?”他问。
玲珑摇头:“民女只是觉得……公子太不容易了。”
这话说得真心实意。萧琰怔了怔,忽然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那手很凉,可握得却很紧。“玲珑,”他第一次这样唤她的名字,“谢谢你。”
玲珑手一颤,却没有抽回。她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,感受着那份信任和依赖,心中某个地方忽然柔软下来。“公子不必言谢。”她低声道,“民女帮公子,也是在帮自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琰松开手,从枕边拿起那枚莲花玉佩,“这玉佩……母亲留给我的时候,说这是沈家的信物。”他摩挲着玉佩表面,“她说沈家人最重情义,若将来有难,可凭此玉佩求助。”他抬眼看向玲珑,“可我从未想过,有一天会是你来救我。”
玲珑鼻子一酸。她接过玉佩细看,那雕工、那玉质,确与父亲那枚如出一辙。“姑姑她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“温柔,坚韧。”萧琰眼中闪过怀念,“她入宫时才十六岁,比我如今还小。宫里人都说她商户出身,上不得台面,可她从不在意。”他顿了顿,“她绣工极好,常给太后绣些小物件。太后喜欢她,才让她在宫里站稳脚跟。”
这描述让玲珑想起父亲。父亲也常说,姑姑是沈家最聪慧的女子,若非生为女儿身,定能成就一番事业。“那姑姑她……是怎么去的?”
萧琰眼神暗了下来:“说是急病,一夜之间就没了。”他声音发涩,“可我知道不是。她前一日还好好的,还说要给我做新衣……”他没再说下去,握着玉佩的手微微发抖。
玲珑心中悲愤,却强作镇定。她轻轻拍了拍萧琰的手背,像哄明轩那般温声道:“公子别想了,好生休养。姑姑的仇,咱们一起报。”
这话说得坚定。萧琰抬眼看向她,四目相对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。烛火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紧紧依偎。
夜深了,玲珑让萧琰躺下歇息。她守在床边,看他渐渐睡去。那张脸在睡梦中放松下来,没了平日的疏离深沉,只剩下病中的脆弱和疲惫。
窗外月色正好,桂香透过窗纱飘进来,甜得醉人。玲珑靠在床柱上,眼皮渐渐沉重。她强打精神,可倦意如潮水般涌来,终于支撑不住,闭上了眼。
迷迷糊糊间,她感觉身上多了件东西。睁眼一看,是件薄毯,不知何时盖在了身上。而萧琰不知何时醒了,正静静看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