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十这日深夜,锦心阁的门被急促叩响。
玲珑正在灯下绣那幅答应给太后的四扇屏风,针尖穿过素绢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青黛已经睡下,听见敲门声揉着眼睛去应门,不多时慌慌张张跑进来:“姑娘,是墨竹大哥!他说……说萧公子不好了!”
玲珑手中银针一顿,在指尖扎出个细小的血珠。她顾不上疼,放下绣绷就往外走。院门口,墨竹一身青衣几乎融在夜色里,只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,里头满是血丝和焦灼。
“沈姑娘,”他声音嘶哑,“公子半个时辰前突然咳血昏厥,太医来看过,说是旧毒复发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发颤,“可那药方……姑娘能否去看看?”
玲珑心头一沉,转身对青黛道:“去把我药箱拿来,还有前儿备的几味珍稀药材。”她想了想,“再跟我娘说一声,就说苏姑娘急病,我去看看。”
这话说得自然,青黛会意,匆匆去了。不多时提着个小藤箱出来,里头是玲珑平日备着的常用药材,还有两支品相极好的老山参。玲珑接过药箱,对墨竹道:“走。”
马车在夜色里疾驰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。玲珑攥着药箱的提手,指尖冰凉。她想起中秋那日,萧琰还让人送了盒月饼到锦心阁,是宫里御膳房做的样式,每块只有拇指大小,精致得让人舍不得吃。那日他该是好好的,怎么才几天就……
“公子这几日……在查周家与北漠往来的证据。”墨竹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,带着压抑的怒意,“昨夜在书房熬到三更,今早就说头疼。午后太医来过,开了药,公子服下后起初好些,可到了戌时忽然咳血不止……”
玲珑心头一跳:“药方还在么?”
“在。”墨竹从怀里掏出张纸。
马车里没有灯,玲珑就着窗外偶尔掠过的灯笼光看那药方。字迹是太医惯用的潦草,可她跟着父亲学过辨药,勉强能认出来:人参、黄芪、当归、川芎……都是温补的药材,配伍也合理。可看到最后一味时,她眉头蹙了起来。
“附子……”玲珑喃喃道,“附子大热,虽有回阳救逆之效,可公子体内余毒未清,用这味药岂不是火上浇油?”她仔细看那附子的用量——三钱,对于寻常体虚之人或许合适,可对中毒未愈者来说,这分量太重了。
马车在一处僻静的宅院前停下。这地方玲珑来过,是萧琰在城西的别院,外表朴素,里头却布置得清雅。此刻院子里灯火通明,几个小厮丫鬟往来匆匆,脸上都带着惶恐。
墨竹引着玲珑径直进了内室。屋里药味浓得呛人,还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。萧琰躺在雕花拔步床上,脸色苍白如纸,唇色却泛着诡异的紫黑。他双目紧闭,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,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床边站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,穿着太医的官服,正皱着眉头把脉。见玲珑进来,他抬眼打量,眼中闪过不悦: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民女沈玲珑,略通医理。”玲珑福了福身,目光落在萧琰紧握的右手上。那只手骨节分明,此刻攥得死紧,指缝里露出一点莹白的光——是枚玉佩。
太医哼了一声:“姑娘既通医理,当知病患需要静养。这方子是老夫斟酌再三所开,绝无问题。”
玲珑没争辩,只走到床边细看萧琰的脸色。那紫黑的唇色分明是中毒加深的迹象,而附子性热,若真是旧毒复发,用这药无疑是催命符。她轻轻掰开萧琰紧握的手指,想看看那枚玉佩,却在他掌心触到一片冰凉滑腻——是汗,冷得像冰。
“公子何时开始发冷的?”她问墨竹。
“服药后约莫一个时辰。”墨竹回忆,“起初说热,后来却喊冷,盖上三床被子还打颤。”
这就对了。玲珑心中一凛,这分明是虚阳外越之象,附子用得不当,反伤了根本。她转身对太医道:“大人,可否让民女看看公子舌苔?”
太医虽不情愿,还是让开了。玲珑小心地掰开萧琰的嘴,只见舌苔白腻,舌质淡紫——这是寒凝血瘀之症,绝不能用大热之药。她心中已有了计较,起身对墨竹道:“我需要重新配药。公子这病,得用温经散寒、活血化瘀的法子。”
“胡闹!”太医怒道,“附子回阳救逆,乃对症之药!你一介女流,懂什么医理?!”
玲珑不慌不忙,从药箱里取出纸笔,边写边道:“附子确能回阳,可公子体内余毒属热,热毒未清而用大热之药,犹如抱薪救火。”她笔下不停,“民女拟用桂枝、芍药、生姜、大枣,佐以丹参、红花活血,再加少许黄连清热。先服一剂观效,若不对症,甘愿受罚。”
太医还要再争,墨竹已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王太医,公子病重,多一种法子试试总是好的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持,“况且沈姑娘曾为太后调养,医术是得太后认可的。”
提到太后,王太医脸色变了变,终究没再说什么。玲珑将方子交给墨竹:“速去抓药,要最好的药材。我亲自煎。”
墨竹应声去了。玲珑让丫鬟打来热水,亲自给萧琰擦汗。毛巾碰到他额头时,他忽然蹙了蹙眉,嘴唇动了动,似乎在说什么。玲珑俯身去听,只听见极轻的两个字:“……母亲……”
她心头一酸,手中动作更轻柔了些。擦到手时,她终于看清了那枚玉佩——是块羊脂玉的莲花佩,雕工精湛,莲瓣薄如蝉翼。这玉佩她认得,父亲当年有一块相似的,说是沈家祖传的信物,每位嫡系子女都有一块。
萧琰怎么会有沈家的玉佩?玲珑心中惊疑,小心地将玉佩从他掌心取出。玉佩还带着体温,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她翻到背面,果然看见一行极小的刻字:“沈氏婉卿”。
婉卿……姑姑的名字。玲珑手一颤,玉佩差点滑落。她想起静太妃的话,想起萧琰的母亲也是商户出身,想起他说过母亲早亡……难道萧琰的母亲,就是她那位入宫为妃的姑姑?
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。如果真是这样,那萧琰查周家,就不仅仅是为了朝政,更是为了母仇。而她与萧琰之间,除了合作,还有血缘的羁绊……
“姑娘,药抓来了。”墨竹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玲珑收敛心神,将玉佩小心地放回萧琰枕边。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,救人要紧。她接过药材,亲自去了小厨房。
煎药是门学问。火候、时间、水量,差一点都会影响药效。玲珑守在药炉前,盯着那咕嘟咕嘟冒泡的药汤,心中默默计算着时辰。桂枝要先煎,芍药后下,生姜要切片拍松,大枣要去核……每一步她都亲力亲为,不敢假手他人。
药煎好时,已是子夜。深褐色的药汁盛在白瓷碗里,热气袅袅升起,带着草药的苦香。玲珑试了试温度,这才端回内室。
萧琰依旧昏迷,喂药成了难题。墨竹扶起他,玲珑用小勺一点点往他嘴里送。可药汁刚入口,他就咳了起来,褐色的药汁顺着嘴角流下,染脏了衣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