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三这日,京城西郊的慈幼局门前搭起了彩棚。
棚子搭得雅致,用的是月影纱做帷幔,四周挂上了锦心阁新染的“锦心彩”布料。赤橙黄绿青蓝紫,七色布幔在秋阳下流光溢彩,远远望去像一道彩虹落在了人间。棚下设了十几张长案,案上摆着各色绣品、成衣、布匹,每件物品都系着红绸标签,写着捐赠者和底价。
辰时刚过,慈幼局门口就聚满了人。有来看热闹的百姓,有闻讯而来的商户,还有几家府邸的管事嬷嬷,都是奉了主人之命来瞧新鲜的。青黛穿着簇新的藕色衫子,站在棚前笑盈盈地招呼:“各位请进,今日义卖所得,全数捐给慈幼局的孤儿寡母。买一件衣裳,便是行一桩善事。”
这话说得动听,围观人群纷纷点头。有个卖菜的刘婆子挤到前面,指着案上一件细麻衫子问:“这件……多少钱?”
“这件是织云坊出的秋衣,原价二两银子。”青黛拿起标签,“今日义卖,底价一两五钱。婆婆若是喜欢,出这个价就能拿走。”
刘婆子摸了摸布料,又看了看绣工,一咬牙:“我买了!就当给孙儿积德。”她掏出个旧荷包,数出一两五钱碎银,郑重地放进门口的功德箱里。
这开了个好头。陆续又有几个百姓买了平价衣物,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,可那份善心却实实在在。慈幼局的管事嬷嬷姓赵,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,此刻正拿着账本记录,每卖出一件,就在本子上记一笔,眼角笑出了细密的皱纹。
巳时初刻,第一辆华丽的马车到了。来的是苏婉晴,她今日特意穿了身“锦心蓝”的衣裙,发间簪着珍珠步摇,通身清雅贵气。下了车,她笑吟吟地对青黛道:“我捐十匹苏家新染的云锦,底价就按市价的七成算。”她又从丫鬟手中接过个锦盒,“这是我自己绣的绣屏‘蝶恋花’,底价二十两。”
这话引得众人侧目。十匹云锦少说值百两银子,绣屏更是苏家小姐亲手所制,二十两简直是半卖半送。当即就有个绸缎庄的掌柜出声:“苏姑娘的绣屏,我出二十五两!”
“三十两!”另一家绣庄的东家不甘示弱。
最后那绣屏以五十两的价格,被一位老夫人买走。老夫人是城南书香门第的当家主母,买了绣屏还特意对苏婉晴道:“苏姑娘仁善,老身佩服。”
苏婉晴福身还礼,又走到玲珑身边,低声道:“太后和长公主的马车,约莫巳时三刻到。徐嬷嬷刚才递了话,说太后今日要亲自选几件绣品。”
玲珑点头,看了眼棚内情形。义卖进行得顺利,已筹得二百多两银子。赵嬷嬷捧着功德箱,激动得手都在抖——慈幼局一年的用度也不过五百两,这才半个时辰,就筹了小半年的钱。
正说着,外头又传来马车声。这次来的竟是王若兰,她穿了一身崭新的桃红衣裙,发间金钗步摇叮当作响,下了车便径直走向玲珑。众人以为她要找茬,都屏息看着。
谁知王若兰从丫鬟手中接过个包袱,往案上一放:“这是我平日不穿的几件衣裳,料子都是好的,洗得干干净净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不大却清晰,“底价……就按原价的三成吧。”
这话出乎所有人意料。连玲珑都愣了愣,才温声道:“表姐有心了。”
王若兰脸微红,别开视线:“我又不是为你。慈幼局的孩子可怜,能帮一把是一把。”她说得别扭,可那几件衣裳确实都是上好的绸缎所制,绣工也精致。当即就有几位小姐看中,争相出价。
午时将至,慈幼局门口已停了好几辆华贵马车。京中有头有脸的商户女眷来了大半,有的捐布匹,有的捐首饰,还有位开银楼的夫人捐了一盒银裸子,说是给孩子们打长命锁用。义卖的气氛越来越热烈,功德箱里的银子渐渐堆成了小山。
巳时三刻,长公主的马车准时到了。她今日穿了身家常的绛紫褙子,外罩杏色披风,发间只簪了支赤金凤簪,可通身气度让人不敢直视。下了车,她环顾四周,满意地点头:“这棚子搭得好,既雅致又不奢靡。”她走到案前,看了看那些绣品,指着一幅“月宫桂影”的绣画问,“这幅多少?”
“回公主,这是民女新绣的中秋图样,底价三十两。”玲珑恭敬道。
长公主仔细看了半晌,那绣画确实精妙:嫦娥衣袂飘飘,玉兔栩栩如生,桂树用“锦心彩”中的淡金色绣成,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最妙的是月光,用了特殊的银线,绣出了流泻而下的感觉。
“五十两。”长公主直接加价,“这画绣得好,挂在本宫书房正合适。”
公主开了口,自然没人敢争。长公主又选了几件绣品,都是锦心阁的精品,每件都出了高于底价的价格。她付钱时特意用了银票,一张张放进功德箱,赵嬷嬷捧着箱子,激动得老泪纵横。
正热闹着,外头忽然安静下来。一辆明黄帷幔的马车缓缓驶来,车前还有太监开道——是太后的凤驾到了!
众人慌忙行礼。太后由徐嬷嬷搀着下了车,今日她穿了身深紫宫装,外罩件石青色披风,发间簪着赤金点翠大簪,虽已年过六旬,可通身气度雍容华贵。她摆摆手让众人起身,笑道:“都起来吧。哀家听说这儿热闹,过来瞧瞧。”
太后走到棚内,目光扫过案上的绣品。当她看见那幅“月宫桂影”时,眼睛亮了亮:“这绣画……是玲珑绣的吧?”
“太后好眼力。”玲珑福身道。
太后仔细看了半晌,点头道:“绣工又进益了。这桂花的颜色调得好,不艳不俗,正是中秋该有的样子。”她转头对徐嬷嬷道,“哀家记得慈宁宫西暖阁还缺幅屏风,这绣画改作四扇屏风正合适。”又对玲珑道,“这画哀家买了,二百两。”
二百两!众人倒吸一口凉气。这幅绣画固然精妙,可二百两也太过贵重了。太后这是明着给玲珑撑腰呢。
玲珑忙道:“太后赏识,是民女的福分。只是这画既已捐给义卖,便该按规矩来。”她顿了顿,“民女愿另绣一幅四扇屏风献给太后,这幅画……还是留在义卖上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