玲珑却摇头:“别说五千两,五万两也不卖。”她铺开一张素笺,提笔蘸墨,“这配方是锦心阁的根基,卖了它,就等于卖了前程。”她顿了顿,“况且……周家的钱,拿着烫手。”
她写的是给官府的呈文,申请“工艺独享”文牒。这是大周朝特有的制度,若是工匠研发出独门技艺,可向官府申请文牒,十年内他人不得仿制。父亲当年也曾为沈家的几种绣法申请过文牒。
这事玲珑请教了陈远。那少年熟读律法,当即找出《工律》中相关条文,还帮忙整理了申请所需的材料:配方详录、样品实物、工匠画押保证书等等。他甚至主动提出,可以请他爹——那位仵作学徒——帮忙找衙门里的熟人递话。
“陈远说,申请文牒最快也要一个月。”明轩把陈远的话转告给姐姐,“这期间得防着周家使坏。”
玲珑心中有数。她让孙师傅和几位老师傅都签了保密契书,又给染房加了锁,每日进出都要登记。至于那“锦心彩”的染制,她决定亲自动手,最多让青黛和孙师傅帮忙打下手。
八月初十这天,玲珑备齐了所有材料,亲自去了趟工部衙门。接待她的是个中年主事,姓吴,态度还算和气。看了玲珑递上的样品和文书,他眼中闪过惊艳:“这颜色……确实特别。”他仔细翻看配方记录,“姑娘确定要申请‘工艺独享’?一旦获批,十年内就不能更改配方了。”
“民女确定。”玲珑郑重道,“这配方是民女与苏家染坊的孙师傅共同研制,愿意承担一切责任。”
吴主事点点头,收了材料,给了张回执:“回去等消息吧。快则半月,慢则一月,会有结果。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不过姑娘要小心,这几日来打听‘锦心彩’的人可不少。工部虽不管这些,可难保没人动歪心思。”
这话说得委婉,意思却明白。玲珑道了谢,走出衙门时,心里沉甸甸的。连工部的主事都听说有人打听,看来周家的手伸得比她想的还长。
回到锦心阁,她立刻加强了防范。不仅染房加了第二道锁,连晾晒布料的后院都派人轮流看守。苏婉晴听说后,也从苏家调了两个会拳脚的家丁来帮忙。
这般严防死守,果然挡住了几波刺探。有想翻墙的,被家丁逮了个正着;有想收买绣娘的,那绣娘转头就告诉了玲珑;还有更离谱的,居然扮成送柴火的想混进来,被青黛一眼识破——哪家送柴的伙计手那么白净?
这些事玲珑没跟柳氏说,怕母亲担心。可柳氏还是从绣娘们的窃窃私语里听出了端倪。这日晚饭时,她给玲珑盛了碗鸡汤,轻声道:“玲珑啊,娘知道你在做要紧事。娘帮不上忙,只能给你炖汤补身子。”她顿了顿,“可你要记住,钱是赚不完的,命只有一条。若是太危险……咱们就收手,啊?”
玲珑鼻子一酸,握住母亲的手:“娘放心,女儿心里有数。”她看了眼埋头吃饭的明轩,“我还要看着明轩考取功名,看着娘享清福呢。不会让自己有事的。”
明轩抬起头,小脸绷得紧紧的:“姐姐,陈远说了,周家这是狗急跳墙。他们越急,说明咱们做得越好。”他放下筷子,从书袋里掏出本书,“这是陈远借我的《大周律疏议》,里头有‘工艺独享’的详细判例。姐姐你看,只要文牒批下来,周家再敢偷配方,就是犯法!”
玲珑接过书,心中涌起暖意。她摸摸弟弟的头:“明轩真厉害,都懂得帮姐姐查律法了。”
“是陈远厉害。”明轩脸一红,“他说他将来要当状师,专帮百姓打官司。”
这话让玲珑心中一动。是啊,陈远那孩子确实有天赋,又肯用功。若是好好培养,将来定能成器。她暗暗记下,等这事了了,得好好帮衬陈远一家。
又过了十几日,工部的文牒终于批下来了。送来文牒那日,锦心阁门口围满了人。吴主事亲自来的,当着众人的面将盖着工部大印的文牒交给玲珑,朗声道:“‘锦心彩’七色染艺,经工部核定,准予‘工艺独享’,为期十年。在此期间,他人不得仿制,违者按律论处!”
这话一出,人群爆发出欢呼。绣娘们喜极而泣,青黛更是激动得直抹眼泪。连对街看热闹的百姓都鼓掌叫好——这些年他们看多了锦绣庄欺行霸市,如今总算有人能治治他们了。
文牒用黄绫装裱,上头工工整整写着七种颜色的配方要点——当然,关键的比例和添加物用了密语,外人看不懂。玲珑捧着文牒,心中百感交集。这薄薄一张纸,是多少日夜的心血,是多少次失败的积累。
她抬眼看向对面锦绣庄。赵掌柜站在门口,脸色铁青,眼神怨毒。可那又如何呢?文牒在手,周家再不甘,也只能干瞪眼。
当夜,玲珑在沈家摆了桌简单的家宴。请了苏婉晴、孙师傅,还有陈远母子。柳氏亲自下厨,做了八菜一汤,虽不奢华,却样样精致。陈大娘还带来了自己腌的咸菜,说是给宴席添个味。
席间,孙师傅喝了几杯酒,话多了起来:“老夫染了一辈子布,从没想过能染出‘锦心彩’这样的颜色。”他举杯敬玲珑,“姑娘,这杯敬你。往后只要姑娘用得着,老夫随叫随到!”
玲珑忙起身回敬。苏婉晴也举杯笑道:“咱们这‘锦心彩’一炮打响,往后生意怕是要忙不过来了。得再招些绣娘才行。”
说到这个,陈大娘怯生生开口:“姑娘……我有个远房侄女,也在家做绣活,手艺还行。若是铺子缺人,能不能让她来试试?”
玲珑笑着应下。她正需要可靠的人手,陈大娘介绍的,总比外头招的放心。
宴至酣处,明轩忽然拿出篇文章,说是自己写的《锦心彩赋》。他红着脸念了几句,虽然稚嫩,可字里行间满是对姐姐的敬佩。玲珑听得眼眶发热,柳氏更是悄悄抹泪。
散席时已是夜深。送走客人,玲珑独自站在院中。月色如水,桂香袭人。她望着手中那张文牒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黄。
这只是第一步。父亲的冤屈还没昭雪,周家还在虎视眈眈,林娘子还没找到……前路还长着呢。
可她不害怕。有家人相伴,有朋友相助,有这一手染艺绣工在身。再难的路,她也能走下去。
夜风拂过,带来远处打更声。梆梆梆,三更天了。玲珑收起文牒,转身回屋。窗内的灯光温暖,映出母亲和弟弟的身影。那是她要守护的一切,也是她前进的动力。
关上门,将夜色隔在外头。屋里暖意融融,一如她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