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底的清晨,锦心阁后院飘出阵阵奇异的香气。
那香气混杂着染料、草药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,像是把整个香料铺子打翻了熬成一锅。青黛捂着鼻子推开染房的门,只见玲珑正挽着袖子站在大染缸前,手里举着根木棍慢慢搅动,额上满是细密的汗珠。
“姑娘,您这是……”青黛话没说完,就被缸里翻涌的靛蓝色惊得瞪大眼睛,“这颜色……真好看!”
缸里的布料正渐渐染上一种深邃的蓝,不是寻常靛蓝的沉郁,也不是“胡彩”宝蓝的鲜亮,而是一种介于二者之间的独特色泽——像雨后的夜空,又像深海的水波,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玲珑停下搅动,小心地用竹竿挑起一角布料查看。颜色染得均匀,质地也柔软,没有出现她最担心的板结现象。她松了口气,这才对青黛笑道:“成了。这是第七次试验,总算找到最合适的配比了。”
这半个月来,她和苏婉晴派来的老师傅几乎住在染房里。先是试着把“胡彩”红与苏家的茜草红混合,结果调出的颜色艳得扎眼,绣娘们看了直摇头。后来又试“胡彩”蓝配靛蓝,颜色倒是沉稳了,可染出的布料硬邦邦的,根本没法用。
失败了一次又一次,染坏的布料堆了半个墙角。连苏婉晴都劝她:“要不……就算了吧?咱们用现成的颜色也挺好。”
可玲珑不肯放弃。她想起父亲当年研究新染料时,也是经历了无数次失败。父亲说过,世上没有调不出的颜色,只有没找对的方法。
直到三日前,明轩带回陈远说的那种“蓝草”。那是一种江南常见的野草,开淡蓝色小花,百姓常用它染粗布。玲珑试着把蓝草汁液与“胡彩”蓝按不同比例混合,终于调出了眼前这种独特的蓝色。
“这颜色得有个名字。”苏婉晴不知何时来了,站在门口啧啧赞叹,“像深夜的海,又像雨后的天……叫‘海天青’如何?”
玲珑摇摇头,从缸里捞出整块布料,在日光下展开。布料长约三尺,宽二尺,颜色从边缘到中心有微妙的渐变——边缘是深邃的蓝,越往中心越浅,最后变成一抹淡淡的青。她轻声道:“你们看,这颜色像不像莲叶上的露珠?阳光照上去,会泛出七彩的光。”
青黛和苏婉晴凑近细看,果然如此。那布料在光线下流转着珍珠般的光泽,却又不过分耀眼,透着股清雅的贵气。
“那就叫‘露华浓’?”苏婉晴提议。
玲珑想了想,提笔在染房墙上的纸笺上写下三个字:锦心蓝。她搁下笔,眼中闪着光:“这是锦心阁调出的第一种颜色,往后还会有第二种、第三种。都叫‘锦心彩’,如何?”
“好!”青黛第一个拍手,“锦心彩,又雅致又好听!”
苏婉晴也笑着点头。她带来的老师傅姓孙,五十来岁,在苏家染坊干了三十年。此刻孙师傅正小心翼翼地从缸里舀出一点染液,对着光仔细端详,嘴里喃喃道:“奇了……蓝草的涩,‘胡彩’的艳,竟能融出这般温润的颜色……”他转身朝玲珑深深一揖,“姑娘真是天纵奇才!老夫染了一辈子布,从没见过这样妙的颜色。”
玲珑忙扶起他:“孙师傅过奖了,若无您指点,我也调不出来。”她说的是实话。孙师傅虽然古板,可经验丰富,好几次都是他看出问题所在,才避免了大错。
调出了第一种“锦心彩”,玲珑信心大增。接下来几日,她又试着调配其他颜色。用“胡彩”红配苏家的朱砂红,加少许栀子黄,调出一种温暖又不失沉稳的“锦心红”。那红色不像“胡彩”那般刺眼,也不像朱砂那般暗沉,像是秋日枫叶上凝了霜,红得含蓄又动人。
最难调的是绿色。“胡彩”里没有现成的绿色,得用蓝色和黄色调配。可“胡彩”黄过于明亮,配出的绿总显得俗气。玲珑试了十几种方案,最后突发奇想,加入了少量墨汁——不是寻常墨汁,而是用松烟、珍珠粉和胶特制的画墨。
这一加,竟调出一种极其特别的“锦心绿”。那绿色沉静如深潭,却又在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珠光,像是夏日的荷叶铺满池塘,风一过,泛起粼粼的波光。
“这颜色……”连见多识广的孙师傅都看呆了,“绝了!真是绝了!”
七色“锦心彩”调齐那日,锦心阁像过节一样热闹。玲珑让绣娘们用新染的布料做了几件样衣,挂在铺子里展示。路过的行人见了,都忍不住驻足观看——那些颜色太特别了,既鲜亮又不刺眼,既沉稳又不暗沉,像是把天地间最美的光色都收了进来。
阿里先生听说后,特意跑来看。他摸着那匹“锦心蓝”的布料,激动得胡子直抖,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波斯语。苏婉晴翻译道:“他说这颜色在波斯能卖出天价,问能不能多染些,他全要了。”
玲珑笑着应下,心里却另有打算。这“锦心彩”是锦心阁的独门秘技,不能轻易外传。她想起父亲当年说过的话:好东西要捂紧了,才能长久。
正想着怎么跟阿里先生谈,外头传来消息——对面锦绣庄的赵掌柜,派人来打听“锦心彩”的配方了。来的是个面生的婆子,自称是西城布庄的管事,想买些新染的布料回去看看。
青黛机灵,一眼就认出这婆子上个月还跟着赵李氏来锦绣庄买过衣裳。她不动声色地应付着,转头就把这事告诉了玲珑。
“来得真快。”玲珑冷笑。她就知道,周家不会坐视她做大。锦绣庄模仿款式失败了,现在又想偷染料配方。
她找来孙师傅和苏婉晴,三人商量了半日,最后定下个主意:将计就计。既然他们想偷配方,那就给他们一个“配方”。
玲珑故意在染房“不小心”落下张纸,上头写了个似是而非的染料配比。用的是最廉价的原料,比例也故意写错几处。她又让青黛“无意中”透露,锦心阁的新颜色之所以特别,是因为加了西域来的“秘药”,那药金贵得很,一两要五十两银子。
这消息很快传到了锦绣庄。赵掌柜如获至宝,立刻按着那配方试染。可染出来的颜色灰不灰、黄不黄,像是打翻了颜料铺,难看极了。他不死心,又花大价钱去西域商人那儿买“秘药”,结果自然是白费银子——那所谓的“秘药”,不过是玲珑让青黛去药铺买的甘草粉罢了。
这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,成了京城商界的一桩笑话。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还编了段子,叫《赵掌柜买药记》,讲得绘声绘色,听客们笑得前仰后合。
锦绣庄丢了大脸,赵掌柜气得病了一场。可周家那边却没消停,反而变本加厉——周文博亲自出面,托人传话给玲珑,说要出五千两买“锦心彩”的配方。
“五千两?”苏婉晴听到这数目都惊了,“他们可真舍得下本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