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廿三这日,锦心阁刚送走最后一批太后寿辰的秋衣,玲珑累得几乎直不起腰。
她坐在后院花架下,揉着酸痛的腕子,看青黛和绣娘们清点打包好的衣裳。五十套秋衣整整齐齐码在樟木箱里,每套都用素色棉布包好,系着红绳,绳上还挂了小木牌,写着尺寸和绣娘的名字——这是玲珑新立的规矩,哪件衣裳出了问题,一查便知。
“姑娘,都点清楚了,一套不少。”青黛合上箱盖,擦了把额上的汗,“长公主府的马车申时来取,咱们还能歇半个时辰。”
玲珑点头,正要起身去喝口水,外头传来叩门声。小丫鬟跑去开门,不多时领进来个青衣小厮,手里捧着个紫檀木的扁盒子。那小厮玲珑认得,是萧琰身边的人,叫砚台。
“沈姑娘,公子让我送这个来。”砚台规规矩矩行礼,将盒子递上,“说是贺姑娘渡过难关,一点心意。”
盒子入手沉甸甸的,雕着缠枝莲纹,锁扣是精巧的如意云头。玲珑道了谢,让青黛打赏了砚台二钱银子。砚台却摆手不要,只低声道:“公子说,姑娘若是得空,可将盒里的丝线试着绣个花样。”他顿了顿,“最好是莲花。”
这话说得没头没脑,玲珑却听懂了。她郑重应下,送走砚台,这才抱着盒子回了屋。
屋里窗明几净,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,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玲珑在临窗的榻上坐下,小心打开盒子。盒盖一掀,满目流光。
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束丝线,赤橙黄绿青蓝紫,各色俱全。最妙的是,每束丝线都泛着珍珠般的光泽,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。玲珑是识货的,一眼就看出这是上等的“霓光丝”,产自蜀地深山,一年不过得几十斤,价比黄金。
她轻轻抚过丝线,指尖传来细腻柔滑的触感。这些丝线颜色正、光泽好,若是用来绣那套“月下流光”,定能锦上添花。正想着,她忽然发现盒子底层似乎比外头瞧着厚些。
玲珑仔细摸了摸,发现底板边缘有条极细的缝隙。她用指甲小心撬开,底板竟是个暗格!暗格里躺着张对折的素笺,还有一小束金线。
那金线不同寻常,细如发丝,却坚韧异常。玲珑拈起一根对着光看,金线表面竟有极细的螺旋纹路,像是……特意处理过的。她心中一动,展开素笺。
笺上只有一行字,是萧琰清峻的笔迹:“冯保之死,与宫内李公公有关。李乃周显耳。”
短短十五个字,却像一道惊雷劈在玲珑心头。她握着素笺的手微微发抖,好半晌才稳下心神。冯保——当年经办父亲案子的官吏,结案后三月暴病而亡。李公公——宫里那位与周显往来的内侍。周显——这一切的始作俑者。
原来线索在这里!冯保不是病死的,是被灭口的。而动手的,是周显在宫里的耳目李公公。这样一来,所有碎片都对上了:周显陷害沈家,冯保经办此案,事后被灭口,李公公负责善后……
玲珑将素笺仔细折好,贴身收着。又拿起那束金线细看,忽然想起萧琰让砚台传的话——“最好是莲花”。莲花……传递信息?
她取来绣绷和素绢,试着用金线绣了朵最简单的莲花。针尖穿过绢面,金线在日光下折射出奇异的光泽。绣到一半,玲珑忽然停了手——这金线的反光角度,似乎与寻常金线不同。
她将绣绷拿到窗边,对着阳光慢慢转动。随着角度变化,金线绣出的莲花瓣竟浮现出极淡的纹理!那纹理细密复杂,不像自然反光,倒像是……特意织进去的暗纹。
玲珑心头狂跳,取来铜镜对着绣绷。在镜子的反射下,那些暗纹更加清晰——竟是一行小字:“线中藏讯,水火可显”。
原来如此!这金线要用特殊方法才能显形!玲珑按捺住激动,将绣绷小心收好。这束金线,这行字,是萧琰给她的另一条路。若是明面上的线索断了,这便是暗处的筹码。
她将盒子重新盖好,唤来青黛:“把这些丝线收进库房,单独放着,别跟寻常丝线混了。”又特意叮嘱,“尤其是那束金线,要用锦囊装好,等我亲自处理。”
青黛应下,抱着盒子去了。玲珑独自坐在窗边,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。萧琰送这份礼,不只是贺她渡过难关,更是给她指明了下一步的方向。
李公公……宫里那位贪财好玉的李德海。周显的耳朵,冯保之死的执行者。要扳倒周显,李公公是关键。
可怎么接近他呢?玲珑蹙眉思索。李德海是内务府有头有脸的人物,寻常人根本见不到。就算见到了,又凭什么让他开口?
正想着,外头传来马车声。长公主府的人来取衣裳了。玲珑收敛心神,迎了出去。来的是长公主身边的徐嬷嬷,见了玲珑便笑:“姑娘辛苦,公主特意让我带句话——那批秋衣太后很满意,赏了慈宁宫上下每人一套。姑娘的手艺,这回可是在宫里露脸了。”
玲珑心中一动。太后满意……这是个好由头。她笑着应道:“是太后慈悲,不嫌弃民女手艺粗陋。”又状似无意地问了句,“嬷嬷可知,太后平日赏人东西,都是谁经手?”
徐嬷嬷想了想:“多是内务府的李公公。他管着慈宁宫的用度,太后赏赐也多由他安排发放。”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那李公公……是个会来事的。太后赏的东西,经他的手,总能办得妥妥帖帖。”
玲珑记在心里,面上只作闲聊。送走徐嬷嬷,她回到屋里,铺开纸笔开始盘算。接近李公公,不能莽撞。得有个合适的由头,还得有能打动他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