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中,锦心阁接了一桩大生意。
长公主府的嬷嬷亲自来下订单,说是太后寿辰将至,慈宁宫要添一批宫女的秋衣。不多不少,正好五十套,要求样式统一,绣样吉祥,半月内交货。这订单来得突然,数量又大,锦心阁的绣娘们听了都咂舌。
“五十套,半月……”李静婉拨着算盘,“就算日夜赶工,一日也得做三套多呢。”
玲珑却笑吟吟地接下订单,还让青黛封了二两银子的赏钱给嬷嬷。送走嬷嬷,她转身对绣娘们道:“这是宫里来的订单,做好了是咱们锦心阁的脸面。”她顿了顿,“只是时间紧,光靠咱们这几个人怕是不够。我打算分些活儿出去,让外头的绣庄帮着做。”
这话一出,绣娘们都愣住了。织云坊的刘大娘第一个开口:“姑娘,外头的绣庄手艺参差不齐,万一做坏了,砸的可是咱们锦心阁的招牌。”
“所以得分着做。”玲珑早有打算,“衣裳裁片、缝制这些粗活,可以分出去。但关键的绣花,必须咱们自己来。”她从书案上取出一叠新画的花样,“这是专门为这订单设计的‘万福’纹样,看着简单,实则内有乾坤。”
绣娘们围上来看。那花样确实精巧,以“卍”字纹为底,四周环绕蝙蝠、寿桃、如意等吉祥图案,构图繁复却不杂乱。可细看之下,有几个蝙蝠的翅膀角度有些奇怪,像是……飞反了方向?
“这蝙蝠……”有位老师傅迟疑道。
“故意的。”玲珑面不改色,“这叫‘福到’,蝙蝠倒飞,寓意福气临门。”她将花样分成两份,真的那份交给两位老师傅,“这套纹样要用‘隐翠’针法绣,绣线里掺银丝,日光下才能看出光泽。”她又拿起假的那份,“这套是给外头绣庄看的样本,纹样相似,但细节处有差异。”
青黛机灵地接过假花样,故意问道:“姑娘,这假花样要是被人偷学了去……”
“偷学就偷学。”玲珑说得轻描淡写,“这套纹样是专门为太后寿辰设计的,过了这日子,也就没什么用了。”她环视众人,“这两日大家辛苦些,先把真花样绣出来。至于假花样……我会放在里间的书案上,方便随时查看。”
她说得坦荡,绣娘们便不再多问,各自领了活儿去忙了。只有秋菊和腊梅对视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,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。
玲珑看在眼里,心中冷笑。鱼儿,就要上钩了。
果不其然,第二日一早,青黛就来禀报:放在里间的假花样,少了一张。玲珑正在绣那套“万福”纹样的样衣,闻言头也不抬:“少了哪张?”
“是‘万福呈祥’的主图。”青黛压低声音,“我昨晚锁门前清点过,一共十二张,今早只剩十一张。问过守夜的婆子,她说半夜听见里间有动静,以为是老鼠,就没在意。”
玲珑放下绣绷,唇角微扬:“是么?那可得好好找找。”她故意提高声音,“青黛,去问问绣娘们,谁昨晚最后离开里间的?那可是要给外头绣庄看的样本,丢了可麻烦。”
这话传出去,绣娘们个个摇头说不知。只有秋菊面色发白,腊梅则一直低着头绣花,针脚都比平日凌乱三分。
玲珑不再追问,只让青黛重新画了一张补上。接下来的两日,她照常安排活儿,该绣花的绣花,该裁衣的裁衣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可暗地里,青黛一直盯着秋菊和腊梅的动静。
第三日傍晚,秋菊推说家里有事,提前下了工。她前脚刚走,腊梅就悄悄摸进了里间,说是要找昨日落下的顶针。可青黛在窗外看得清楚,腊梅在书案前磨蹭了好一会儿,手里分明揣了什么东西。
“姑娘,她偷了‘福寿双全’那张。”青黛回禀时气得咬牙,“这吃里扒外的东西!”
“让她偷。”玲珑正在核对订单进度,闻言只笑了笑,“偷得越多,将来摔得越重。”她提笔在账册上记下一笔,状似随意地问,“锦绣庄那边,可有什么动静?”
“有!”青黛来了精神,“赵掌柜这几日春风满面的,见人就说接到了大单子,要做一批‘万福呈祥’的秋衣。我让刘大娘去打听,说是……说是永安伯府大少爷介绍的生意,足足一百套呢!”
一百套?玲珑笔尖一顿。王继宗还真是下了血本,偷了她的花样不说,还要抢她的生意。可惜啊,他偷去的是祸根,不是财路。
又过了两日,锦绣庄门口挂出了新招牌,红纸金字写着“新到‘万福呈祥’秋衣,宫廷样式,吉祥如意”。招牌下挂着的样衣,正是玲珑设计的那套“万福”纹样,连蝙蝠倒飞的细节都一模一样。
路过的行人见了,都驻足围观。有懂行的婆子眯着眼看了半天,嘀咕道:“这蝙蝠怎么飞反了?瞧着怪不吉利的。”
赵掌柜听了,扯着嗓子吆喝:“这叫‘福到’!福气倒着来,才是大吉大利!”他抖开一件成衣,“瞧瞧这绣工,这料子,一套只卖五两银子!比对面锦心阁便宜一半还多!”
这话吸引了不少贪便宜的人。有些小户人家想着太后寿辰将至,穿件带“万福”纹样的衣裳讨个吉利,便三三两两地进去挑。锦绣庄一时门庭若市,赵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对街锦心阁里,绣娘们扒着门缝往外瞧,个个气得脸色发青。刘大娘性子直,跺脚道:“姑娘,咱们就这么看着他们偷咱们的花样,还抢咱们的生意?”
“急什么。”玲珑正在绣最后一件样衣的袖口,银针在指尖穿梭,绣出的蝙蝠栩栩如生,“让他们卖。卖得越多,到时候才越热闹。”
她这话说得云淡风轻,绣娘们虽不解,却也不好再问。只有青黛和李静婉相视一笑,知道姑娘心里早有成算。
转眼到了六月十八,离太后寿辰只剩十日。这日一早,锦心阁刚开门,外头就传来喧哗声。玲珑走到窗边一看,只见锦绣庄门口围了一大群人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人群中央,站着个穿金戴银的胖妇人,正是锦绣庄的老板娘赵李氏。她今日穿了身崭新的秋衣,正是那套“万福呈祥”的款式,此刻却气得满脸通红,扯着衣裳的前襟大喊:“这是什么破衣裳!这绣的是什么鬼东西!”
众人仔细看去,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——那衣裳上的“万福”纹样,在晨光下竟然泛着诡异的暗绿色!那些蝙蝠、寿桃、如意,原本该是喜庆的红色,此刻却像是蒙了层苔藓,瞧着阴森森的。
更诡异的是,几个眼尖的发现,那些蝙蝠的翅膀……似乎在动?定睛再看,原来是绣线里掺了某种特殊的丝线,在日光下会折射出流动的光泽,看着就像蝙蝠在扑腾翅膀。
“这、这是闹鬼了吧!”有人惊呼。
赵掌柜从铺子里冲出来,一看这情形,脸都白了。他抢过老板娘手里的衣裳,对着日光细看,越看手越抖。这绣线……这绣线分明有问题!可花样是他亲眼看着绣娘们照着图样绣的,怎么会……
“赵掌柜,你这衣裳不对劲啊。”人群中走出个穿青布衫的老者,是街尾开书画铺子的孙先生。他眯着眼看了半晌,忽然道,“这纹样……老夫瞧着怎么像前朝禁用的‘阴蝠纹’?”
这话一出,人群哗然。前朝末年,有妖道用“阴蝠纹”做法,诅咒皇室,后来这纹样就被禁了。虽说本朝开国后禁令渐松,可这纹样终究不祥,寻常人避之不及。
赵掌柜冷汗涔涔,强作镇定:“胡、胡说什么!这是‘万福呈祥’,是吉祥纹样!”
“吉祥?”孙先生冷笑,“你仔细看看那些蝙蝠——翅膀倒飞,眼泛绿光,这分明是‘阴蝠衔灾’的变体!”他转向众人,“诸位,前朝史书上记载得清清楚楚,‘阴蝠纹’以绿丝绣蝠眼,蝠翅倒置,是为诅咒之象。这衣裳……穿不得啊!”
这话说得有理有据,围观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。有买了这衣裳的,吓得当场脱下来扔在地上;没买的,也指指点点,说锦绣庄居心不良。
赵掌柜急得跳脚,正要争辩,人群外忽然传来清亮的声音:“孙先生好眼力。”
众人回头,只见玲珑带着青黛走了过来。她今日穿了身素雅的月白衫子,发间只簪了支玉簪,通身清雅,与赵李氏那身“阴蝠纹”衣裳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沈姑娘……”赵掌柜脸色更难看了。
玲珑走到人群中央,朝孙先生福了一福,这才转向众人:“诸位,这纹样确实有问题。”她从青黛手中接过一件锦心阁做的“万福”样衣,抖开给大家看,“这才是真正的‘万福呈祥’。”
两件衣裳并排摆着,高下立判。锦心阁那件,蝙蝠是正着飞的,绣线用的是掺银丝的红线,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喜庆又端庄。而锦绣庄那件,蝙蝠倒飞,绿光森森,越看越瘆人。
“这、这不可能!”赵掌柜脱口而出,“我们明明是按着图样绣的!”
“图样?”玲珑挑眉,“赵掌柜说的,可是这个?”她示意青黛取出一张图纸,正是那“万福呈祥”的假花样,“这图样是我画了给外头绣庄看的样本,特意标注了‘此样禁用,内有谬误’。不知怎的,竟被人偷了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