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然要画。”玲珑笔下不停,一朵缠枝莲渐渐成型,“他们偷了旧的,咱们就做新的。况且……”她唇角微扬,“偷来的东西,终究是偷来的。绣工、配色、用料,哪样能跟咱们比?”
这话说得在理。锦绣庄那几件衣裳,虽样子像,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劣质仿品。锦心阁的老客人都精着呢,谁会为了省几两银子,去买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?
果然,接下来的几日,锦绣庄虽然热闹,可进出的多是些贪便宜的小户人家。锦心阁这边,贵宾们照常来订衣裳,见了对面那几件仿品,还当笑话讲。
“沈妹妹,你看对面那件‘秋水长天’,绣得跟鬼画符似的,也敢拿出来卖!”陈小姐的丫鬟来取衣裳时,忍不住笑道,“我家小姐说了,那样的衣裳白送她都不要,穿出去还不够丢人的。”
玲珑笑着应和,心里却绷着根弦。她知道,周家不会只满足于模仿。低价倾销只是第一步,后面还有更狠的招。
这日傍晚关铺前,春杏忽然来找玲珑,说要辞工。
“姑娘,我……我娘病重,要回江南照料。”她低着头,不敢看玲珑的眼睛,“这些日子多谢姑娘照拂,工钱……工钱我就不要了。”
玲珑看着她,心中冷笑。辞工就辞工,连工钱都不要,这是多急着走?她面上却只作关切:“你娘病了?可请了大夫?若是缺银子,我这儿可以先支些给你。”
“不、不用了。”春杏连连摆手,“已经……已经借到银子了。”她说着,从袖中掏出个荷包,“这是姑娘前儿赏的,我一直没舍得用。如今要走了,还给姑娘。”
荷包里是玲珑前日赏的一钱碎银,本是为奖励她绣活做得好。玲珑接过荷包,指尖触到荷包内侧,忽然觉得不对——那布料里头,似乎夹着层东西。
她不动声色地收好荷包,温声道:“既然你执意要走,我也不强留。路上小心,若是将来有难处,再来找我。”
春杏如蒙大赦,匆匆行了礼,拎着个小包袱就走了。那包袱不大,可瞧着沉甸甸的,不像只有几件衣裳。
她一走,玲珑立刻拆开荷包。荷包内侧的夹层里,果然藏着几张叠得小小的纸。展开一看,竟是锦心阁近半个月新画的花样草图,虽潦草,可纹样、布局都清清楚楚。
“好个春杏!”青黛气得脸色发白,“偷了花样,还敢拿荷包来羞辱姑娘!”
玲珑却盯着那几张草图,心中有了计较。花样已经被偷走了,生气无用。眼下要紧的是,怎么把这事变成转机。
她仔细看那些草图,忽然发现一处蹊跷:春杏偷走的,都是些简单易仿的花样。而那些真正精巧、需要特殊针法的,一张都没少。
“她偷这些,是为了交差。”玲珑轻声道,“王继宗或是周家让她偷花样,她不敢全偷,只挑些简单的应付。”她顿了顿,“这说明什么?”
青黛想了想,眼睛一亮:“说明她怕事情闹大!若是偷了核心的花样,姑娘一定会追究到底。可这些简单的,就算被仿了,对咱们影响也不大。”
“没错。”玲珑将草图收好,“而且她急着走,连工钱都不要,分明是心虚。”她看向青黛,“你明日去趟茶楼,找那伙计再打听打听。看看春杏见的那小厮,最近还见过谁。”
第二日,青黛带回的消息让玲珑心头更沉。那伙计说,小厮前几日还见过锦绣庄的赵掌柜,两人在雅间密谈了小半个时辰。而昨日春杏辞工后,那小厮又去了趟锦绣庄,出来时满面春风。
“姑娘,这分明是里应外合!”青黛急道,“春杏偷了花样交给王继宗,王继宗转手卖给锦绣庄。他们这是一条龙啊!”
玲珑坐在窗边,看着对面锦绣庄熙熙攘攘的人群,心中渐渐有了主意。春杏走了,可内鬼未必只有她一个。王继宗能收买一个,就能收买第二个、第三个。
与其被动防守,不如主动设局。
她铺开纸,开始画一批全新的花样。这些花样比以往的更精巧,纹样也更复杂,有些甚至用了沈家独有的“隐翠”针法变化。画完后,她将花样分成两份:一份是真的,留着锦心阁用;另一份是假的,纹样看似精美,实则暗藏破绽。
“青黛,去把绣娘们都叫来。”玲珑收起笔墨,“就说我要交代新的秋衣花样。”
绣娘们到齐后,玲珑将真花样交给了两位跟了她最久的老师傅,嘱咐她们仔细绣制,十日后要出样衣。至于那些假花样,她故意放在书案上,说是还要修改,让绣娘们先看看样子,熟悉熟悉。
交代完,玲珑特意留意了每个人的神色。大多数绣娘都认真听着,只有两个新来的,眼神时不时飘向书案上那些假花样。
其中一个叫秋菊的,是春杏介绍来的,说是同乡。另一个叫腊梅的,平日话不多,可做事很麻利。玲珑记在心里,面上却只作不知。
夜里回到沈家,明轩正在书房温书。见姐姐回来,他放下笔,小声道:“姐姐,陈远今日跟我说了个事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说在书院门口,看见大表哥的小厮跟个人说话,那人……瞧着像锦绣庄的伙计。”
玲珑心头一跳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前日下午。”明轩道,“陈远记性好,他说那小厮给了那伙计一个纸包,瞧着像是银子。”他担忧地看着姐姐,“姐姐,大表哥是不是在使坏?”
玲珑摸摸弟弟的头,温声道:“别担心,姐姐有数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继续跟陈远好好读书,这些事交给姐姐处理。只是……往后在府里见着大表哥,避着些。”
明轩乖巧点头,又从书袋里掏出本书:“姐姐,这是陈远借我的《大周律疏议》,里头有许多案例注解。他说,爹爹的案子若是要翻,得从‘证据不足’和‘程序有违’两方面入手。”
玲珑接过书,心头暖融融的。她翻开书页,里头夹着张素笺,是陈远清秀的字迹,列了几条翻案可能用到的律法条文。少年心思缜密,连每条律法的出处、适用情形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“陈远这孩子,真是有心了。”她轻声道。
“他说要报答姐姐的恩情。”明轩眼睛亮亮的,“还说等书院放假,要帮姐姐整理所有卷宗,做成册子,方便查阅。”
姐弟俩说了会儿话,柳氏端了宵夜进来,是冰糖炖梨,润肺清火。见玲珑神色疲倦,她心疼道:“可是铺子里事多?累了就歇几日,钱是赚不完的。”
“娘,我不累。”玲珑接过碗,笑着哄母亲,“就是秋日到了,要备新衣,忙些也是应当的。”她尝了口梨汤,清甜沁人,“娘炖的汤越来越好喝了。”
柳氏这才笑了,又给明轩盛了一碗。一家三口围坐灯下,窗外秋虫啁啾,月光如水洒进屋里,温馨得让人心安。
可玲珑知道,这份安宁背后,暗潮正在涌动。春杏走了,花样被偷了,锦绣庄的仿品已经挂了出来。接下来,王继宗和周家还会有更多动作。
她喝完梨汤,将碗搁在桌上,心中已有了全盘打算。内鬼要揪,但不能打草惊蛇。周家要防,但不能硬碰硬。
既然他们喜欢偷,那就让他们偷个够。只是偷去的,是宝贝还是祸害,就不好说了。
玲珑看向窗外,月色正明,院里的桂花开了,香气透过窗纱飘进来,甜得发腻。她忽然想起父亲在世时常说的话:做生意如对弈,走一步要看三步。
如今这局棋,她已看到了第三步。而对手,还沉浸在偷得几步先手的沾沾自喜里。
那就让他们再高兴几日吧。等时机到了,她会让他们知道,偷来的东西,终究要付出代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