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起身走到廊下,望着院中那几盆开得正盛的芍药。暮色渐浓,花香在晚风里浮动,本该是惬意的时辰,她却嗅到了一丝山雨欲来的气息。
“青黛。”玲珑转身,“从明日起,锦心阁和织云坊的进出账目,每晚都要对一遍。绣娘们领用的丝线、布料,也要登记造册。”她顿了顿,“新来的那三个绣娘,你多留意些。尤其是那个叫春杏的,我瞧她手虽巧,眼神却总飘忽。”
青黛郑重应下。主仆二人又说了会儿话,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,玲珑才回了房。
夜里,她坐在灯下给萧琰写信。信里没提周家,只说弟弟学业有进益,又说了陈远的事。末了,才轻描淡写地问了句:“公子咳疾可好些了?前日得了一支上好的老参,已让青黛送去。”
信写完封好,玲珑却没有立刻睡下。她推开窗,望着夜空中的弦月,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路。明轩在长大,能帮她分担了,这是好事。可也意味着,她要更谨慎,不能把弟弟卷进危险里。
次日一早,明轩果然带了陈远来。
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,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袖口都磨毛了,却浆洗得干干净净。他身量瘦高,眉眼清秀,通身透着股书卷气。见了玲珑,规规矩矩行礼:“学生陈远,见过沈姑娘。”
“陈公子不必多礼。”玲珑笑着请他坐下,让青黛端来茶点,“常听明轩提起你,说你读书刻苦,律法尤其精通。”
陈远面上微红:“明轩过誉了。学生只是多看了几本书,谈不上精通。”他说话不卑不亢,目光清澈,“听明轩说,姑娘有些律法上的事要请教?”
玲珑取出那叠疑点辑录,翻到关于冯保之死的那一页:“陈公子可知,官府办案,若是涉案官吏突然亡故,其验尸记录应当如何保管?”
陈远接过细看,眉头渐渐蹙起。他沉吟片刻,才道:“按《大周律·刑狱篇》,凡官吏涉案亡故,无论是否结案,验尸记录皆需封存入档,留存至少三十年。”他顿了顿,“姑娘说的这位冯保,既然经办过皇商大案,他的验尸记录更应妥善保管。若是遗失……只有两种可能。”
“哪两种?”
“一是保管不善,但这可能性极小。刑部档案皆有专人看管,每月核查。”陈远声音沉静,“二是……有人故意销毁。”
玲珑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陈公子觉得,哪种可能性更大?”
陈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仔细看着那页纸,又抬头看向玲珑,目光里透着超越年龄的锐利:“学生冒昧问一句,姑娘查这些,是为令尊的案子吧?”
玲珑与他对视片刻,缓缓点头。
“那学生直言了。”陈远放下纸页,“冯保的验尸记录遗失,绝非偶然。能接触到刑部档案,又有动机销毁记录的,必是此案利益攸关之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姑娘若要查,可从当年接替沈家供应皇绸的商户入手。若能证明他们与冯保之死有关联,此案便有转机。”
这话与玲珑的想法不谋而合。她心中赞叹,面上却只温声道:“陈公子果然博学。只是这些事查起来费时费力,我这儿正缺个懂律法的人帮忙整理卷宗……”她看向陈远,“不知陈公子可愿接这活儿?润笔费按市面上抄书的价格,每月五钱银子,如何?”
陈远愣住。他看看玲珑,又看看明轩,嘴唇动了动,却没说出话来。
明轩在一旁急得扯他袖子:“陈远,你就答应吧!姐姐是真心请你帮忙,不是施舍!”
良久,陈远才起身,对着玲珑深深一揖:“姑娘厚意,学生感激。只是……”他声音有些发颤,“每月五钱太多了。寻常抄书,一月不过二钱银子。”
“你值这个价。”玲珑说得笃定,“况且要查的都是陈年旧案,卷宗杂乱,还要归纳整理,比寻常抄书费神得多。”她笑了笑,“若是陈公子过意不去,不妨这样——每月五钱银子,其中三钱是润笔费,余下二钱,算我借你的束脩。待你将来考取功名,再还不迟。”
这话说得周全,既给了报酬,又全了陈远的自尊。少年眼眶微红,再次郑重行礼:“姑娘大恩,学生铭记于心。定当尽心竭力,不负所托。”
事情就这么定下了。玲珑让青黛取了二两银子给陈远,算是预支的酬劳和束脩。少年接过时手都在抖,却挺直脊背,一字一句道:“学生定会好好读书,不负姑娘期望。”
送走陈远,明轩欢喜得在院里转圈圈:“姐姐,陈远答应了!他答应了!”
“看把你高兴的。”玲珑笑着拉住弟弟,“陈远是个有志气的,你平日多帮衬他些。笔墨纸砚若有多的,分他些用,只说是同窗情谊,莫提姐姐。”
明轩连连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:“对了姐姐,这是陈远娘让带给你的。”布包里是两方绣帕,针脚细密,绣着简单的兰草图案,“陈大娘说,家里没什么好东西,这两方帕子是谢礼,让姑娘别嫌弃。”
玲珑接过绣帕,心里暖融融的。她仔细收好,对明轩道:“你明日去书院,替我谢谢陈大娘。就说帕子我收下了,绣得很好。”
这日后,陈远便常来沈家。有时是送整理好的卷宗,有时是来请教玲珑些细节。他做事确实仔细,不仅把疑点按时间顺序重新梳理,还从律法角度标注了每一条的可查之处。
玲珑从他那里学到了不少律法知识,比如“官府查封商户资产,需有三位以上吏员共同清点造册”,又比如“涉及皇商的大案,卷宗需呈报刑部复核”。这些规矩看似琐碎,却是查案的关键。
转眼到了五月底,书院放了三天假。明轩不用上学,便整日泡在玲珑的书房里,帮着整理那些越来越厚的卷宗。有时姐弟俩一坐就是半天,一个说,一个记,配合得越发默契。
这日午后,柳氏端了冰镇酸梅汤进来,见两个孩子埋头苦干,又是心疼又是骄傲:“歇会儿吧,喝碗汤解解暑。”
玲珑接过碗,笑着对母亲道:“娘,明轩如今可能干了。前儿他整理的漕运策论,连书院的先生都夸呢。”
柳氏摸摸儿子的头,眼中含泪:“你们爹爹若是在,该多欢喜。”她擦了擦眼角,“不过娘也欢喜,看着你们姐弟俩这般出息,娘就是现在闭眼也安心了。”
“娘说什么呢!”玲珑和明轩异口同声。
三人相视一笑,窗外的蝉鸣声似乎都轻快了几分。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,在书案上投下温暖的光斑,那一叠叠卷宗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黄。
玲珑喝着酸梅汤,心中涌起无限感慨。半年前,她还是个为生计发愁的孤女,如今却有了自己的铺子,有了并肩作战的伙伴,连弟弟都长成了能帮她分担的少年。
前路虽还有荆棘,可她不再孤单。有家人,有朋友,有那些在暗处帮她的人。
她看向窗外,院里的芍药开到了尾声,花瓣落了一地,可枝头又冒出了新的花苞。就像她的人生,一季花开过,总有下一季的绚烂。
而她要做的,就是好好守护这片花园,让每一朵花都能安然绽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