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中旬的午后,锦心阁后院的海棠花落了满地。
玲珑正坐在花架下绣那套“月下流光”的最后几针,银线在指尖穿梭,绣出的莲花瓣薄如蝉翼。青黛在一旁分拣丝线,嘴里絮絮叨叨说着织云坊的趣事:“……刘大娘今儿又来了,说要给闺女做嫁衣。我瞧她攒的那点银子不容易,就悄悄给减了一钱。”
“做得对。”玲珑头也不抬,“咱们开织云坊本就不是为挣大钱,能帮一把是一把。”她顿了顿针,想起什么,“对了,前儿让你给明轩送去的笔墨,可送到了?”
“早送去了。”青黛笑道,“小少爷欢喜得跟什么似的,说那支狼毫笔好使,写出来的字都俊俏三分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明轩背着书袋跑进来,小脸红扑扑的,额上还带着薄汗。见了玲珑,眼睛一亮:“姐姐!我今日得了先生夸奖!”
玲珑放下绣绷,笑着招他过来:“慢些跑,看这一头汗。”她拿帕子给弟弟擦脸,“先生夸你什么了?”
明轩从书袋里小心掏出一篇文章,纸张边缘都磨毛了,显然是反复翻阅过的。他献宝似的捧到玲珑面前:“先生说我这篇策论写得好,思路清晰,引经据典也得当。还让我明日当堂诵读,给同窗们做范文呢!”
玲珑接过细看,是篇关于漕运利弊的策论。文章不长,但条理分明,先论漕运对民生的重要性,再析当下漕运的弊端,最后提出几条改良建议——虽然稚嫩,却颇有见地。
“真是你写的?”玲珑惊喜地看向弟弟。
明轩用力点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我查了好多书呢!书院藏书阁的《漕运通志》、《水经注疏》,我都借来看过。还偷偷去码头问过船工,听他们说些实际的难处。”他顿了顿,有些不好意思,“就是……有些字还认不全,查字典费了些功夫。”
玲珑心中涌起暖流,摸着弟弟的头:“明轩长大了。”她仔细将文章折好,“这文章姐姐替你收着,等爹爹的案子平反了,烧给他看。他定然欢喜。”
提到父亲,明轩的神色认真起来。他从书袋里又掏出个蓝布包,打开来,里头是厚厚一叠纸。纸页边缘用线仔细装订了,封面上工工整整写着“沈氏案疑点辑录”七个字。
“这是……”玲珑接过,一页页翻看。
里头记的全是父亲案子的细节:何时接的皇绸订单,何时采买的生丝,账目上的出入,官府查抄的时间……一桩桩一件件,按时间顺序列得清清楚楚。有些地方还做了批注,用朱笔写着“此处矛盾”、“证据不足”等字样。
最末几页,是明轩自己整理的疑点汇总。字迹虽稚嫩,思路却清晰:
“一、皇绸订单系宫中突然下达,限期极短,不合常理。”
“二、采买生丝之账目,与市价相差三成,然当时无人提出异议。”
“三、所谓‘以次充好’之证物,查封时仅有一匹残布,余者皆未见。”
“四、经办此案之冯保,结案后三月暴病而亡,死因蹊跷。”
“五、接替沈家供应皇绸者,乃周显表亲所开之‘盛源绸庄’。”
每一条后面,都注明了出处——或是卷宗记载,或是玲珑平日零碎提及,甚至有几条是从街坊闲谈中听来,经过反复核实才记下的。
玲珑看得眼眶发热。她抬头看向弟弟,小少年站在花架下,身量又拔高了些,眉眼间已有几分父亲的影子。
“这些……你整理了多久?”
“从去年冬天开始。”明轩小声道,“姐姐平日说的,我都记在心里。后来识的字多了,就去书院找律法书看。《大周律》里关于商户的条款,我都抄了一遍。”他指着那叠纸,“姐姐你看,第五条那里,我还查了盛源绸庄的底细——它是在爹爹出事前三个月才开的,本钱却厚得很,一出手就买下了江南最大的丝行。”
玲珑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激动。她拉过弟弟在身边坐下,温声道:“明轩,查这些很辛苦吧?”
“不辛苦。”明轩摇头,神色坚定,“爹爹是冤枉的,我要帮姐姐查清楚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只是……有些地方我想不明白。比如冯保的死,卷宗上只写‘暴病’,可我问过书院的陈远,他爹是仵作学徒,说人若是突然暴病,官府都要验尸留档的。可冯保的验尸记录,我托人打听,竟说找不到了。”
陈远?玲珑想起这个名字,是明轩近来常提起的同窗。
“陈远这孩子,家境如何?”
提到同窗,明轩的话多了起来:“陈远家里很清苦,他爹是衙门的仵作学徒,娘给人浆洗衣裳。可他读书用功,比我还要刻苦。书院每月的小考,他回回都是头名。”他眼睛亮亮的,“姐姐,陈远可厉害了,过目不忘!律法条文看一遍就能背下来,先生都夸他有天赋。”
玲珑心中一动:“既是同窗,又这般上进,你明日请他来家里坐坐可好?”
明轩先是一喜,随即又犹豫:“可是……陈远性子傲,不喜受人恩惠。上回我想把旧笔墨送他,他都不肯要。”
“那就换个法子。”玲珑笑了,“你就说,姐姐想请教他些律法上的事,请他帮忙。至于酬谢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书院是不是要收下季的束脩了?”
明轩点头:“六月就要交,一两银子呢。陈远为这个愁了好些天,说可能要休学去码头上扛活。”
“那你告诉他,若肯帮忙,下季的束脩姐姐替他出。”玲珑说得坦然,“这不是施舍,是请他做事该付的酬劳。你问问先生,若陈远能帮着整理律法条文,抄写成册,该给多少润笔费?”
这主意巧妙,既全了陈远的自尊,又能帮他一把。明轩欢喜应下,小心翼翼将那叠疑点辑录收好,又跟姐姐说了会儿书院趣事,这才回房温书去了。
待弟弟走了,玲珑坐在花架下,将那叠纸又细细看了一遍。夕阳西斜,余晖透过海棠枝叶洒下来,在纸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青黛端了茶过来,见她神色凝重,轻声问:“姑娘,小少爷写的这些……有用么?”
“有用。”玲珑合上纸页,眼中闪过复杂神色,“明轩这孩子,比我想的还要细心。”她指着第五条疑点,“盛源绸庄的底细,我查了这么久才摸清,他竟也查到了。还有冯保验尸记录遗失的事……”
她没再说下去,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。冯保的死果然有问题,连验尸记录都“遗失”了,这分明是有人要毁尸灭迹。而能做下这等事的,绝不是普通官吏。
“姑娘。”青黛忽然想起什么,“前儿墨竹大哥来送东西,悄悄跟我说,让姑娘留意铺子里新来的绣娘。他说……周家那边最近动作频频,怕是要使阴招。”
玲珑心头一凛。萧琰让墨竹提醒她谨防内贼,如今青黛又说这话……看来周家是真要动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