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三这天,锦心阁门口排起了长队。
不是来买衣裳的客人,而是七八个粗布衣衫的汉子抬着木牌,在对面锦绣庄门口叮叮当当地敲打。不多时,一块簇新的招牌挂了出来,红底金字写着“锦绣成衣,江南款式,价格减半”。
青黛扒着门缝往外瞧,气得直跺脚:“姑娘,他们也太不要脸了!那招牌上画的衣裳,分明是抄咱们‘春山叠翠’的样式!”
玲珑正在核对账本,闻言头也不抬:“让他们抄。”她翻了页账目,唇角微扬,“东施效颦罢了,还怕人看不出来?”
话虽如此,外头的动静确实闹得挺大。锦绣庄的伙计扯着嗓子吆喝,说什么“江南名师亲制”、“料子一样好,价格少一半”,引得不少路人驻足围观。
李静婉担忧地看向玲珑:“表妹,他们这么一闹,咱们的客人会不会被抢走?”
“会。”玲珑放下账本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“但不是咱们真正的客人。”她走到窗边,看着对面熙熙攘攘的人群,“贪便宜的人,本就不是咱们的目标。真正的贵女,会在意那一半的价差么?”
这话说得在理。李静婉想了想,确实如此——那些定制流光锦的客人,哪个不是家底丰厚的?她们要的是独一无二,是精巧别致,是穿出去不撞衫的脸面。
正说着,外头进来位熟客的丫鬟,是户部陈小姐身边的春杏。她见了玲珑,福身道:“沈姑娘,我家小姐让我来问问,她那套‘海棠春睡’绣得如何了?小姐说,长公主府的赏花宴就在五日后,可千万要赶得上。”
“回去告诉陈小姐,衣裳昨日就绣好了,正在做最后的收边。”玲珑笑道,“今日申时就能送去府上试穿,若有不合身的地方,随时可以改。”
春杏欢喜地应了,临走时瞥了眼对街,小声嘀咕:“那边闹腾得厉害,可我家小姐说了,锦绣庄的衣裳再便宜也不要——上回王家的庶女穿了他家的衣裳赴宴,袖口的线头都露出来了,可丢人呢。”
这话说得玲珑和李静婉都笑了。
送走春杏,玲珑回到柜台后,铺开一张素笺,提笔蘸墨。青黛好奇地凑过来:“姑娘要写什么?”
“写个告示。”玲珑笔下不停,一行娟秀的小楷跃然纸上,“锦心阁自即日起,推出‘贵宾会员制’。凡一次性消费满百两,或累计消费满三百两者,即可成为锦心阁贵宾。”
李静婉眼睛一亮:“这主意好!那些贵女最爱面子,若是成了贵宾,岂不是显得与众不同?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玲珑继续写,“贵宾享有三样特权:一是新品优先选购权,二是每年免费修改尺寸两次,三是生辰当月可获赠特制绣帕一方。”她顿了顿,又添上一句,“另,贵宾定制衣裳,可绣专属标记。”
青黛拍手笑道:“这个好!那些小姐们肯定抢着要当贵宾!”
告示当天下午就贴了出去,用的是洒金粉的澄心堂纸,字迹秀雅,边上还画了朵小小的莲花标记。路过的行人见了,都忍不住多看两眼——这锦心阁的东家,果然会做生意。
对面锦绣庄的掌柜姓赵,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。他站在自家店门口,眯着眼看了半天告示,嗤笑一声:“花里胡哨,净整些没用的。”转身对伙计吆喝,“把咱们的价钱再降一成!我倒要看看,是她的贵宾制厉害,还是我的低价厉害!”
这一降,锦绣庄门口更热闹了。有些贪便宜的小户人家妇人,三三两两地进去挑衣裳,出来时手里都拎着包袱,脸上带着捡了便宜的欢喜。
锦心阁这边却依旧清雅,来的都是熟客,或是熟客介绍的友人。玲珑让青黛备了好茶点心,客人们挑衣裳累了,便坐下喝杯茶、说说话,倒像是来会友一般。
到了傍晚盘点,锦绣庄卖出去三十多件成衣,锦心阁却只接了五套定制。可一算账,锦绣庄三十件衣裳统共卖了不到一百两,锦心阁五套定制却收了二百两定金。
“咱们一件,抵他们六七件呢。”李静婉拨着算盘,眉眼弯弯。
玲珑却摇了摇头:“不能光看眼前。”她指了指对面,“他们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,一件赚一两,十件就是十两。若是天天这个卖法,一个月下来也不少赚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青黛急了。
“咱们也两条腿走路。”玲珑早有打算。她铺开另一张纸,这回写的不是贵宾制,而是“织云坊”三个字,“高端定制继续做,这是咱们的招牌。但中低端的市场,也不能完全放弃。”
她细细解释:织云坊主打平价成衣,用中等价位的布料,做简洁大方的款式。不追求繁复绣花,只在领口、袖口做些简单装饰,价格定在普通百姓能承受的范围。
“可是……”李静婉犹豫,“这样一来,会不会拉低锦心阁的档次?”
“不会。”玲珑笃定,“咱们分开做。锦心阁还是在这个铺子,只接待贵宾和定制客人。织云坊另开一家,地段差些无妨,价格亲民就好。”她笑了笑,“而且,织云坊的客人将来有了钱,说不定就成了锦心阁的客人呢?”
这想法大胆,却并非不可行。苏婉晴听说后,当即表示苏家可以供应平价布料,价格优惠两成。玲珑算了算成本,若一件衣裳卖五两银子,还能赚上一两半,确实做得过。
说干就干。玲珑第二日就去看了几处铺面,最终选了离锦心阁两条街的一处小店面。那地方不算繁华,但临近市集,人流量大。租金也便宜,一年只要三十两。
铺子简单收拾后,五月初八这天,织云坊悄悄开张了。没有敲锣打鼓,没有大肆宣扬,只在门口挂了块素木招牌,上面绣着“织云坊”三个字,底下还有行小字:“百姓衣衫,实价公道”。
开张第一日,只来了零星几个客人。但织云坊的衣裳确实便宜——同样的棉布裙子,锦绣庄卖三两,这里只卖二两半;细麻夏衫,别处要一两二钱,这儿九钱就能拿走。
消息一传十、十传百,到了第三日,织云坊门口也排起了队。这回不是看热闹的,而是真来买衣裳的。有市井妇人,有小户人家的小姐,甚至还有几个府里的粗使丫鬟,结伴来挑换季的新衣。
李静婉被派去管织云坊,起初还有些忐忑,几日下来却做得有声有色。她性子温婉,待人亲切,那些客人买了衣裳,还爱跟她唠几句家常。有个卖豆腐的刘大娘,买了件细麻衫子,欢喜得逢人就说:“织云坊的姑娘心眼实,衣裳做得扎实,价钱还不贵!”
这话传出去,织云坊的生意越发好了。
而对面的锦绣庄,虽然依旧人挤人,可赵掌柜的脸色却一天比一天难看。降价降得狠,利润就薄,一件衣裳只能赚几百文。偏生锦心阁那边,贵宾制一推出,那些有钱的小姐夫人趋之若鹜,仿佛不当个贵宾就失了身份似的。
更气人的是,锦心阁还搞了个“限量预售”。每季只出十套特制款,提前三个月预定,逾期不候。这下可好,那些贵女们抢破了头,生怕订不上,定金交得一个比一个爽快。
赵掌柜在柜台后扒拉着算盘,越算越心焦。这个月锦绣庄看着热闹,可刨去成本、伙计工钱、店铺租金,净利还不到五十两。而对面锦心阁呢?光那十套限量款,定金就收了五百两!
“掌柜的,咱们要不……也学他们搞个贵宾制?”伙计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学什么学!”赵掌柜把算盘一摔,“咱们走的是低价的路子,搞那些花架子,谁认?”他盯着对面锦心阁的招牌,眼中闪过狠色,“去,找人散播消息,就说锦心阁的料子以次充好,绣花都是学徒练手的!”
这招够阴损。谣言传了三四日,还真有些不知情的百姓信了,经过锦心阁时都指指点点。青黛气得要出去理论,被玲珑拦住了。
“谣言止于智者。”玲珑正在绣那套“月下流光”的最后几针,银线在她指尖穿梭,绣出的莲花瓣薄如蝉翼,“咱们越急,他们越得意。”
话是这么说,玲珑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主意。这日傍晚关了铺子,她把李静婉叫到跟前,两人低声商量了半晌。第二日,李静婉没去织云坊,而是去了城南的茶楼。
茶楼里有位姓孙的说书先生,四十来岁,一把好嗓子,最擅长讲才子佳人、忠孝节义的故事。李静婉找到他,说了来意,又奉上五两银子的润笔费。
孙先生捻着胡须听了半天,眼睛渐渐亮了:“沈姑娘这故事好啊!江南绣娘,父冤家败,凭一双巧手重振家业,还惠及百姓——这比那些老套的才子佳人新鲜多了!”
“那先生肯讲?”李静婉期待地问。